江城的一所大学宿舍楼,整栋楼在消息传开之后骤然喧腾起来。
有人冲到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流浪地球》登顶了!”
然后从不同的房间门口传来回应,那些回应来自不同的声带、不同的情绪烈度,但内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形成一道持续扩大的声场。
沿着走廊蔓延到尽头的窗户,再从窗户渗向更远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微博热搜榜上的那条话题后面,那个紫黑色的“爆”字已经膨胀到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
话题的阅读量在二十分钟内突破了此前从未到达过的峰值,评论区更新的速度快到页面来不及渲染完整的字符列表就弹出了新的内容。
用户在留言栏里敲下的文字以近似的长度和相同的方向排列,在刷新间隙短暂地露出部分片段,随即被新一轮输入覆盖,直到那一层的边界被完全填满。
有人在话题区里写道:
“我跟我爸打了个电话,我跟他说华夏电影全球第一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好’。”
那条评论的点赞数在十分钟内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接了一句:
“我爷爷今天住院,我给他看了那条消息,他没说话,但是眼睛亮了。”
第三条跟上来:
“我妈从来不看电影,今天她跟我说‘咱们周末去看一场’。”
后续的评论延续了相同的格式,像一道正在被持续添加的清单,每一行都保持着相近的长度。
而在那些高频的公开响应之外,还有一些更为沉默的反馈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横向延伸。
有人在锁屏之前保存了那条数据页面的截图,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把它留在了相册里。
有人把截图设置成了微信的聊天背景,没有在群聊中发言。
有人在地铁上看到邻座的手机屏幕上是相同的页面,两个人同时抬了一次头,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低头收回了目光。
但他们的嘴角,都在同一道弧线上停留过。
齐老话在消息发布后的二十分钟内响了十几次。
他没有接任何一通,而是坐在书房里,等它响完一轮又一轮。
等到手机屏幕第无数次暗下去之后,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在书桌边缘那道旧痕旁边,有一小片水渍正在沿着桌面的纹理慢慢扩散。
君安工作室的消息来得比任何人都快。
魏征的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尽头接一个关于下周排片的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推送,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但他没有回应。
他握着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联系你。”
他把电话挂了。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办公室,也没有喊人。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把那行字读了第三遍,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幅度不大,但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区,站在门口说了一声:
“第一了。”
办公区里有人正在打字,有人正在接电话,有人端着水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魏征的那句话像是被放进了某种尚未被确认的暂停状态,在空气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才落下。紧接着,键盘声停了。
接电话的人沉默了。
水杯被放回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声。然后一个声音从办公区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响起来:
“第一了?”
那道声音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上扬,像是一个问句正在被它自身的重量撑开,逐渐转化为一种不需要回答的语气。
“第一了。”
小王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从工位旁边退了一步,后退的动作带动了椅子的滚动,椅轮在地板上发出一阵连续的声响,但他没有去扶。
他站在那里,说出了那句已经在嘴边堆积了好几天的句子:
“我们是第一了。全球第一。”
刘阳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幅度比他平时迈出的任何一步都要大,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一小段,撞到后面的隔板。他没有回头去扶,而是直接走到了走廊中间:
“全球第一?”
他问,嗓门比平时高了不少,“你再说一遍。”
魏征举了一下手机:“官方的。刚出的。”
刘阳站在原地,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尖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第一。”
那两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接下来涌出来的声音覆盖了。
有人拍了一下桌面,那响声在办公区里撞了一轮又一轮,像一阵密集的鼓点忽然同时响起;
有人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像是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从内部挤出来的;
小王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然后停了下来。
张姐坐在工位上没有说话,她的眼眶已经湿了。
办公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波被不断推高的浪潮。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沈总呢”,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沈总在开会!”
然后又是一道声音接住:
“开什么会!喊出来!”
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那个“开会”的人没来得及完成那句话,因为一双手已经越过他的肩膀,拍到了前一个人的后背,然后那双手被接住,被另一双手拍回来,像一道不断传出的力,正在沿着这条走廊扩散开来,覆盖它所经过的每个人、每个工位、每扇门。
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整齐的掌声,是零散的、各自起落的掌声,从不同的方位传出来,被空间的边界一再弹回,重组,然后再次分散。
那阵掌声在持续攀升的过程中依然保持着各自独立的节拍,像是被同一道指令启动了但尚未合拢的阵列。
小王走到窗边拉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聚集的暖气,那道气流从他身侧穿过去,沿着走廊继续向前推进。他对着窗外喊了一嗓子:
“第一了!”
街上没有人回应,但远处一辆车的喇叭响了一下,像是恰好经过了那道声响的辐射范围。
他关上窗,转身回来,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