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下锅，水汽蒸腾，鲜香四溢。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薛文君先给乐瑶盛了一碗，又给方别盛了一碗，自己才坐下来。
“趁热吃。”薛文君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瑶瑶，尝尝咸淡。”
乐瑶小心地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在口中化开，虾仁的弹、猪肉的香、韭菜的鲜交织在一起。她满足地眯起眼：“正好，不咸不淡。”
方别也吃了一个，点头道：“妈调的馅儿就是地道。”
三人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乐松盛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穗嫩玉米和两个青皮大西瓜。
“爸回来了。”方别起身去接。
“政协的车送到胡同口。”乐松盛把东西放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哟，三鲜馅的？我来得正好。”
薛文君给他盛了一碗：“怎么还带东西回来？”
“郊区参观，老乡硬塞的，推不掉。”乐松盛拿起筷子，“今天看的那个新式农业试点，有点意思。用塑料大棚种反季节蔬菜，还搞立体养殖，上面种菜，下面养鱼。虽说成本高些，但产量和效益上去了。带队的农科院专家说，这是在探索城郊农业的新路子。”
方别听了，心中一动：“爸，他们那个立体养殖，用水是怎么解决的？循环利用吗？”
“还真是。”乐松盛看了他一眼，“专家说，养鱼的水富含养分，抽上来浇菜，菜长得更好。菜地过滤后的水再流回鱼池，形成闭环，省水还环保。怎么，你想到高原上了？”
“有点启发。”方别慢慢吃着饺子，“高原水源珍贵，如果将来驻点附近能发展点小型种养殖，水能不能也这么循环利用？就算不能完全闭环，提高点利用效率也是好的。”
乐松盛点点头：“这思路对。不过高原气候恶劣，作物和鱼种都得选耐寒耐旱的，技术门槛不低。等你联合考察有了眉目，可以请农科院的专家去看看，说不定能碰撞出新点子。”
方别若有所思地嚼着饺子，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高原上可能的生态循环农业雏形。乐瑶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用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说好了今天不想工作的，怎么又琢磨上了？”
方别回过神，赧然一笑：“职业病，一时没忍住。”他夹起一个饺子，转而问道，“爸，您今天参观，除了技术上的，感觉基层干事的劲头怎么样？”
乐松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劲头足得很。带我们参观的那个生产队长，是个退伍兵，黑红脸膛，嗓门洪亮。说起他的塑料大棚和鱼菜共生池，眼睛都在放光。他说，一开始乡亲们都不信，觉得瞎折腾。他就自己先干，第一茬黄瓜上市早，卖了好价钱，大家才跟着学。现在他们村成了试点，周边好几个公社都来取经。”
薛文君听着，感慨道：“这世上啊，就怕认真干事的人。只要肯干，总能干出点名堂。”
“是啊。”乐松盛点头，“就像方别你们搞的那些试点，道理是一样的。柱子和大茂在下面把火烧起来，你们在上面把柴添上，把路铺平，这火才能越烧越旺，才能燎原。”
方别深以为然。
他想起老王信里提到的测试点水源，想起何雨柱在食堂里挥舞着材料动员师傅们的模样，想起许大茂和小吴在电影院捣鼓快板和黑板报的认真劲儿，又想起今天岳父看到的那个干劲十足的生产队长。
这些散布在不同地方、不同岗位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改变着周围的世界。而他的工作，就是发现这些火种，连接他们，支持他们，让他们燃烧得更充分、更持久。
“爸，您说得对。”方别认真道，“基层不缺能人，不缺干劲，缺的是方向、是支持、是把点连成线的那个‘桥’。我们试点办，就该当好这座桥。”
乐松盛赞许地看着女婿：“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位子越高，越不能忘了根在哪里。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经得起风雨。”
一家人吃完饺子，天色已暗。
薛文君收拾了碗筷，方别抢着去洗，乐瑶便靠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裹着薛文君给她披上的薄毯，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碰撞的轻响。
乐松盛在院里踱了几步，点了根烟，又想起乐瑶在，便掐了，改喝茶。
“爸，您说高原那个测试点的水源，要是真能成，后面是不是还得考虑怎么把水引到各个驻点去？”方别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乐松盛对面坐下。
“那是自然。”乐松盛端着茶杯，“水源找到了只是第一步，怎么输配、怎么净化、怎么维护，哪一样都是学问。你那个细化方案里写了没有？”
“写了初步设想，但还不够细。”方别老实说，“等周一协调会开完，三方坐下来碰，水利部和地质部的专家比我懂得多。我怕的不是技术，是协调。三个部门各有各的预算周期、各有各的审批流程，怎么拧成一股绳，才是最难的。”
乐松盛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在石桌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做事要搭台子、借势。这次协调会，张部长亲自出面，台子已经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看你怎么借这股势，把三家都拉到同一条船上。”
方别仔细琢磨着岳父的话，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张部长搭台，是定调子、给尚方宝剑。但具体怎么让水利部和地质部心甘情愿上船，还得靠我们拿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共同利益点，不仅是解决高原官兵饮水这个政治任务，还要让他们看到，这个项目能成为他们各自领域内的一个标杆案例，一份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乐松盛眼中露出赞许：“对头。水利部那边，你可以强调这是在高海拔、复杂地质条件下建设小型模块化供水系统的绝佳实践，成功后可以形成一套技术规范，推广到整个高原甚至其他艰苦边远地区，这是他们的政绩。地质部呢，可以突出这次联合勘测对摸清区域水文地质条件、建立基础数据库的价值，对他们未来的资源普查和科研有支撑作用。你得让他们觉得，这事不仅是帮你试点办的忙，更是他们分内该做、做了大有好处的事。”
“利益绑定，责任共担。”方别若有所思，“我会在细化方案里，把项目成果的共享机制、可能的学术论文联合署名、未来推广的牵头单位分工这些，都写得更明确些。让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干好了，人人有功。出了问题，谁也跑不了。”
“就是这个意思。”乐松盛端起茶杯，又补充道，“还有，会后具体的对接，你得选对人。派去联合工作组的人，不仅要懂技术，更要会沟通、能协调。最好是那种有点资历、在各部委都有点熟人、办事又稳妥的老同志。老王在西宁那边干得不错，但那是前线。燕京这边协调联络的‘中军帐’，你得找个压得住阵又八面玲珑的。”
方别立刻想到了试点办里一位姓林的老同志，五十出头，在卫生系统干了许多年，以前在部办公厅待过，跟各个司局甚至其他部委都有些香火情，为人稳重又不失灵活，正是合适人选。
“爸，您这一说，我心里更有底了。”方别感激道。
这时，乐瑶轻轻打了个哈欠。
薛文君见状，忙说：“行了行了，工作上的事明天再琢磨。瑶瑶该休息了，方别你也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部里最后敲定方案吗？”
方别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晚，连忙起身：“妈说得对。爸，您也早点休息。”
夜色渐深，乐瑶在方别的搀扶下回屋歇息。乐松盛又喝了半杯茶，也起身回了自己屋。
一夜无梦。
第二天，方别起了个大早。他先去了试点办，将昨晚思考的补充要点整理成文，然后径直去找郑怀民。
郑怀民刚到办公室，一杯茶还没泡开，见方别进来，笑道：“这么早？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郑司长，有些新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主要是关于协调会后的具体对接和项目成果共享机制。”方别将补充材料递过去。
郑怀民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越看神色越是舒展。“好！想得周到！尤其是这个成果共享和未来推广分工的设想，把水利部和地质部的积极性都考虑进去了。林老同志......嗯，他确实合适，我待会儿就找他谈，让他先准备起来。”
“另外，”方别又道，“老王从西宁发回的消息，测试点水源初步勘测结果乐观。我想把这份最新进展也作为附件，明天一并呈给张部长和与会的其他领导。事实胜于雄辩。”
“对，这个一定要加上！”郑怀民拍板，“我马上让人把老王的电报和初步数据整理成简报。有了这个，咱们的底气就更足了。方别啊，”
他放下材料，看着方别，眼中带着欣慰，“你现在考虑问题，越来越有章法了。不仅想着把事情做成，还想着怎么让大家一起把事做好、做出彩。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从郑怀民办公室出来，他回到试点办，小赵已经将印制好的第一批卫生宣传小传单样本送了进来。
巴掌大的纸片，正面印着那段朗朗上口的快板词，背面是“讲究卫生，从我做起”的标语和试点办的落款，简洁明了。
“方主任，您看行吗？印了五百张，先让电影院那边试试效果。”小赵问。
方别拿起一张看了看，纸质虽普通，但字迹清晰，排版也醒目。“行，先送过去。跟许大茂说，发的时候注意方式，别硬塞，愿意拿的再给。另外，让他留意一下观众的反应，收集点反馈。”
“明白！”
处理完这些琐事，方别的思绪又回到了明天的协调会上。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已经修改过数遍的方案，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设想可能被问到的各种问题，以及如何回应。
直到觉得再无疏漏，才将材料仔细装进文件袋。
下午，方别特意去了一趟红星医院，打算找周守诚和郑敏，问问街道讲座后续的反馈，也顺便找元雅问问许沁的恢复情况。
方别先去了中医诊室，正巧两人都在诊室，正对着几份病例讨论着什么。
“老师！”周守诚看见方别，立刻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顺便问问讲座后续。”方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群众反应怎么样？”
郑敏递过来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条：“反响特别好！老师，好多大爷大妈都问下次什么时候讲，还想听夏天防中暑、秋冬防感冒的。王主任也说，希望我们能定期去，哪怕一个月一次也行。”
周守诚补充道：“还有几个老同志，听了我们讲腰腿疼的保养，照着做了几天拉伸，说感觉松快多了，非要送鸡蛋感谢我们，被王主任拦下了。”
方别翻看着记录，脸上露出笑容：“看来这步棋走对了。群众需要，就是咱们工作的方向。你们俩这次讲得很好，深入浅出，态度也好。以后这样的讲座，可以固定下来，形成个制度。”
“老师，我们正想跟您汇报呢。”郑敏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跟王主任商量了一下，想成立一个红星医院社区健康宣讲小分队，不光在我们街道讲，还可以去其他有需要的街道、厂矿、学校。我跟周大夫牵头，再动员院里其他年轻大夫、护士自愿参加。材料我们准备，时间我们协调，不占用正常工作时间，就用业余时间搞。”
方别听完郑敏的想法，眼中流露出赞许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周守诚：“守诚，你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