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安排好一切,他这才起身回家。
方别回到家时,乐瑶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比划着什么。薛文君在一旁帮她整理着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处又细心地缝了几针,确保妥帖。
“回来了?”乐瑶听见脚步声,放下镜子,冲他笑了笑,“东西都送过去了?郑司长怎么说?”
“送过去了,郑司长说方案改得扎实,今天就递上去。”方别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传单的事也定了,让小赵先去印一批试点。柱子和大茂那边,都干得热火朝天。”
“那就好。”乐瑶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旗袍,“妈帮我改过了,你看看,合身吗?”
方别仔细端详了一番。
藕荷色的旗袍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因为怀孕而微微丰腴的身形,在柔软布料的包裹下,反而显出几分温润的韵味。
他点了点头:“好看,气色也好。不过晚上要是累了,别硬撑,咱们早点回来。”
薛文君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嘴里却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方别,你赶紧去换身衣裳,把头发也理理。虽说不是正式场合,但见霍先生和娄先生,总得精神点。”
方别应了一声,起身进屋。
方别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薛文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样。晓娥说晚上七点半,你们六点半出门,开车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乐瑶扶着竹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方别连忙上前搀住她。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温软而实在。
“妈,您真的不去吗?”乐瑶看向薛文君。
薛文君摆摆手:“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你们年轻人去。再说了,老乐晚上还要看材料,我得给他备点夜宵。你们玩得高兴点,早点回来就行。”
时间约莫六点半,方别出门准备去把停在胡同口的伏尔加汽车开到院门口。
结果刚出门,就听见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方别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胡同口,车窗摇下,露出娄晓娥笑意盈盈的脸:“方大哥!乐瑶姐!我来接你们啦!”
方别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不是说好我们自己过去吗?怎么还特意跑一趟?”
“嗨,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嘛!”娄晓娥从车上下来,帮着方别打开后座车门,“再说,让乐瑶姐大着肚子走那么远,我也不放心啊。快上车,车里凉快。”
方别回头搀着乐瑶慢慢走过来,小心地扶她坐进后座。自己也上了车,坐在乐瑶身旁。
车子平稳地驶出胡同,汇入傍晚的车流。
娄晓娥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乐瑶一眼:“乐瑶姐,您今天这身旗袍真好看,衬得您气色特别好。”
“晓娥你又取笑我。”乐瑶抿嘴笑道,“我都胖成这样了,还好看什么。”
“哪是取笑,是真心话。”娄晓娥认真道,“怀孕的女人,自带一种温柔的光环,特别美。方大哥,您说是不是?”
方别握着乐瑶的手,微微一笑:“在我眼里,她什么时候都好看。”
乐瑶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车子驶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很快到了前门那家老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格外引人注目,是挂着特别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娄晓娥眼尖,低声道:“霍先生已经到了。”
她停好车,三人下了车,径直往饭店二楼走去。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衣着得体、气质不凡的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像娄晓娥这样的年轻人穿插其间。
方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厅中央的两个人。
一位是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微笑着跟身旁的人说话。
他正是霍先生。
另一位看上去比娄振华年轻些,身材不高,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深蓝的中山装,这位正是娄晓娥的父亲,娄振华。
爸!霍先生!”娄晓娥快步走过去。
娄振华闻声转过身,看见方别和乐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方别!乐瑶!你们来了!”
霍先生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别身上,随即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方先生,上次一别甚是想念,文轩多亏了您出手治疗才能有今天。”
霍先生的手握得很用力,眼神里满是诚挚的感激。
方别谦和地笑了笑:“霍先生太客气了。医者本分,能帮到文轩就好。”
“这可不是本分那么简单。”霍先生认真道,“文轩的病,看了多少医生都束手无策。方先生几服药下去,立竿见影。您不仅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这份仁心。来,我给方先生介绍一下。”
他侧身引着方别走向旁边几位正在交谈的客人:“这位是商务部外资司的刘司长,这位是侨办的李主任,这位是燕京市工商联的赵主席......”
一一介绍下来,方别才发现,今晚这个酒会,来的人分量都不轻。
除了几位部委的司局级干部,还有几位在燕京颇有影响的归侨和实业家。
显然,娄振华和霍英东为这个公益基金会的成立,下了不少功夫,也积累了不少人脉。
方别与众人寒暄,态度从容,言谈得体。
他本就气质沉稳,再加上本身职务也并不低,很快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好感。
走了一圈之后,三人又回到了原地。
霍先生望着乐瑶笑着说道:“这位就是方太太吧?果然端庄娴雅,与方先生真是郎才女貌。”
乐瑶温婉地笑道:“霍先生过奖了。您和娄伯伯能回来支持晓娥的基金会,我们都很感念。”
娄振华在一旁哈哈一笑,拍了拍方别的肩膀:“行了,都不是外人,就别站在这儿客套了。来,里面坐。今天这个酒会,说是为基金会成立,其实也是老朋友新朋友聚一聚。方别,你最近可是声名在外啊,连我在香江都听说了试点办的几件大事。”
几人说笑着往里走,在靠窗的一处雅座坐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茶水点心。
霍先生呷了一口茶,神色认真了些,看向方别:“方先生,我听晓娥提起,你正在筹划高原驻点的联合水源考察,还有定西的明白人培养计划,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基金会刚起步,力量微薄,但若将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比如偏远地区的医疗点建设、健康宣传材料的印制,你尽管开口。”
方别心中微动,知道霍先生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想为内地做些实事。
他诚恳道:“霍先生一片赤诚,令人敬佩。高原和基层的健康事业,确实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等试点工作推进到一定阶段,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向您和基金会请教合作。”
娄振华接口道:“对了,方别,你之前提过的那个药厂合作,前期调研和准备工作基本就绪了。香江那边的团队对内地市场很看好,尤其是中成药和便携式医疗器材这一块。等这次回去,就能启动具体的投资和建厂流程。到时候,还得请你这个顾问多把关。”
“娄叔放心,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方别点头应承。
药厂的事若能成,不仅能带动地方经济,更能为基层医疗提供更稳定、优质的药品和器械来源,这是他乐于见到的。
正说着,又有几位客人过来打招呼,其中不乏文化界和工商界的人士。
娄晓娥在一旁得体地引荐、应酬,看得出为这次酒会做了充分准备。
乐瑶坐在方别身边,偶尔轻声与过来问候的女宾交谈几句,姿态从容大方。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气氛愈发热烈。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响起一阵笑声。
霍先生放下酒杯,看了看厅内融洽的氛围,对方别和娄振华道:“咱们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坐坐?那儿清静些。”
几人起身,娄晓娥搀着乐瑶,一起进了隔壁一间布置简雅的小会议室。关上门,外头的喧嚣顿时隔远了。
服务员重新沏了茶端进来,又悄然退了出去。
霍先生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方先生,刚才人多,有些话不便深谈。其实这次回来,除了基金会的事,还有一件要紧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方别坐直了些:“您请讲。”
“是关于医药行业的。”霍先生沉吟道,“我在南洋和欧美有些朋友,做医药进出口的。他们近来常跟我提起,国际上对中药材的质量标准、有效成分的提取和验证,越来越看重。但咱们这边,很多好方子、好药材,还停留在经验层面,缺乏能被国际认可的标准化数据和临床试验支持。”
他顿了顿,看着方别:“我听说,你在勐腊搞的中药临床观察试点,已经开始系统记录数据了?这步棋,走得高明啊。”
方别心中了然,知道霍先生关心的不止是商业机会,更深层的是中药现代化和国际化的路径问题。
“霍先生目光长远。”方别坦诚道,“勐腊的试点,确实在尝试建立一套从中药材种植、炮制,到临床疗效观察的初步数据链。但这只是起步,距离形成国际公认的标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难点不在技术,而在观念和体系的构建。”
娄振华插话道:“方别说得对。香江那边也有些老字号药行,想用现代方法验证古方,但一没足够权威的临床基地,二没成体系的数据积累,三是人才断层,懂中医又懂现代科研的太少。你这试点,要是能蹚出一条路子,意义可就大了。”
“所以,我想问问方先生,”霍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如果基金会,或者我个人,想在这方面投些资源,支持一下内地中药的标准化和临床研究,你觉得从哪儿切入比较合适?是直接支持你的试点扩大规模,还是另起炉灶,跟内地的中医药大学、研究院合作?”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有分量。
方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让他纷繁的思绪沉淀下来。
片刻后,方别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霍先生,娄叔,感谢二位的信任。我的建议是,不宜另起炉灶,但也不能只局限在我的试点。”
他看向霍先生:“中药的现代化,是个系统工程。从药材的源头质量控制、生产规范,到药理学研究、临床试验,再到最终的数据分析和标准制定,环环相扣。我的试点,目前主要在临床疗效观察和数据记录这个环节摸索,算是中间一段。”
“如果真要投入资源,我建议可以分几步走。”方别思路清晰起来,“第一,支持试点扩大和深化。比如,在勐腊或类似有条件的地区,建立更规范的中药材种植示范基地,引入现代检测手段监控药材质量,从源头上把控。这需要农学、植物学方面的专家参与。”
“第二,与内地有实力的中医药院校、研究院所合作,设立专项研究基金,鼓励他们针对确有疗效的经典方剂或特色疗法,开展设计更严谨的药理和临床研究。重点扶持那些既懂中医精髓,又掌握现代科研方法的交叉学科人才。”
“第三,”他顿了顿,“也是长远来看可能最重要的一步。推动建立一套既符合中医理论特色,又能与国际医学话语体系对接的疗效评价和数据标准体系。这事难度极大,需要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和顶尖专家的集体智慧,但民间资本和国际化视野,可以起到催化剂和桥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