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姜公亲登
落霞谷的黄昏,漫山丹枫烧得正盛。
风卷着红叶从溪面掠过,铺了一路细碎的红影。
左九叶和风予蔓并肩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脚边放着半壶枫露茶,热气裹着茶香,慢悠悠往上飘。
刚在千步云栈闹了那一场,又一巴掌抽飞了苍耳拓远,按左九叶的性子,本不想再理会这些俗事,特意挑了这处偏僻的落霞谷躲清净。
谷里连个仙人踪迹都没有,只有灵鸟偶尔掠过,丢下几声清啼。
“你啊。”风予蔓侧头看他,指尖捻着片枫叶,叶脉被夕阳照得通红,像烧透的羽毛,“一句话震得整个东疆都抖,还说要清闲,依我看啊,你这一吼,咱就难清闲喽……”
左九叶咧嘴一笑,拎起茶壶斟茶,茶汤顺着壶嘴淌入紫砂杯,漾起细碎的涟漪,“没完没了的,吵得我陪你看风景的兴致都没了。给点教训也就罢了,总不能真把他们给灭了吧,那姜子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架子,拆了反倒麻烦。”
他那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窝灭一窝”是戏言,也是立威。他心里有数,不会真的去掀了仙庭的摊子,毕竟三界是盘古族的根,也是姥爷、娘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就这一句话,倒是把姜太公给惊来了。
正说着,谷口的云气忽然微微一动。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隔着云气望过来,身边跟着个垂首的小乌。
半个时辰前姜子牙当时正在看各地灵脉的折子,左九叶一声震天吼惊的他手里的朱笔掉在了案卷上。
姜子牙第一反应不是怒,是慌,他太清楚左九叶的性子了,当年封神大典,满堂诸神,三界共推神主之位,这小子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带着风予蔓和苏白癫就没了踪影,逍遥散漫,不受半点拘束。
这些年他姜子牙辛辛苦苦重建仙庭体系,定规制,设巡防,理灵脉,好不容易把三界从大乱后的废墟里拉扯起来,看着有模有样了。
这要是把这位混元圣神惹烦了,一巴掌把巡防体系拆了,把仙庭掀了,他找谁哭去?
所以他谁都没带,就叫上小乌引路,亲自找上门来,姿态放得低低的,就怕这位祖宗不高兴。
“小师弟,姜太公前来拜见。”小乌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左九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来了就见见吧。”
风予蔓也跟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素色衣摆扫过青石上的红叶,落下两片细碎的影子。
姜子牙顺着石径走下来,杏黄道袍,手里拄着打神鞭,却没带半分威势,脸上带着谦和的笑,看着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姜子牙,见过混元神主。”隔着几步远,姜子牙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公不必多礼。”左九叶抬手虚扶,“我这不是要去拜见您们,您老人家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姜子牙顺势直起身,眼睛飞快扫了左九叶一眼,见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提起几分。
他就怕这位祖宗还在气头上。
“回神君。”姜子牙陪着笑,“东疆那边,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神主与女君,老臣特意过来,给神主赔罪。”
他说着,又躬身一礼,“巡防营管束不严,惊扰了神君,是老臣的过失。老臣已经传令下去,撤了苍耳拓远的巡防都统之职,罚俸百年,以示惩戒。”
“不至于吧,太公。”左九叶摆摆手,“小事而已,我也没怎么着他,给了点教训,让他知道天外有天就行。”
“是是是。神君宽宏大量。”姜子牙连忙赔笑,心里却更嘀咕了,听听这口气,没怎么着他,就一巴掌把大域金神抽飞了,门牙都掉三颗。
这要是真“怎么着他”,还不得直接把那战神打没了?
他心里更笃定了,这位祖宗,可得好好哄着,绝对不能让他再跑了。
几人走到溪边的青石旁,分宾主坐下。
小乌奉上茶,就乖乖退到一边,垂手侍立。
姜子牙端着茶杯,指尖都有点发紧,该怎么开口呢?
直接说神君你回来当老大吧?
太突兀。
万一这位祖宗嫌烦,直接又走了,那可弄巧成拙了。
他斟酌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先从闲话切入,“神君这一走,数载光阴,三界上下,无日不念叨神君的功绩,当年恶佛之乱,若不是神君力挽狂澜,三界哪有今日的太平。”
“太公打理得很好。”左九叶淡淡道,“我看三界井井有条,比之前强多了。”
“神君谬赞了。”姜子牙苦笑一声,“老朽不过是按部就班,守着咱盘古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忧虑,“只是……神君……这三界表面看着太平,实则仙庭的底子,虚得很啊。”
“哦?”左九叶挑眉,“怎么说?”
姜子牙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神君当年走的时候,哪吒三太子、二郎显圣真君、斗战胜佛,这三位顶尖战力,转头也消失了,大概是与您的想法差不多,三界已定,留在仙界没意思,这一走,就再也没回过仙庭,这三位您也知道,是咱盘古仙族战力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他们一走,仙庭顶尖战力直接空了大半。”
“这一下可好,大界金神境的大能们,要么学着您或者是三位战神云游天外,要么找个洞天福地闭关潜修,都想着冲圣神境界,没人愿意留在仙庭管这些俗务……还有蓬莱岛的八位仙老,封神之后没多久就闭关了,如今也没动静了。”
“如今明面上,能拿得出手的战力,也就是镇守四方的四大巡防战神,都是大域金神境的修为,守守地方,弹压小乱子还行。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根本顶不住。”
姜子牙说着,指了指自己,苦笑一声,“至于老朽,本就是个没啥战力的仙外之体,当年接了封神榜和打神鞭,便不能真正的修仙进神了,也就主掌秩序,论自身修为也就最底层的凡仙境……”
“我的左神君啊,老朽这些年,如履薄冰啊。”他叹了口气,“生怕哪里出点乱子,镇不住。好不容易把三界拉扯到今天这个样子,要是再出什么动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现在的仙庭,看着光鲜,实则顶尖战力都走光了,全靠制度和姜子牙的威望撑着。
真有大事,根本扛不住。
左九叶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他倒是知道那三位反骨仔闲不住,三界太平了,他们肯定待不住,只是没想到,仙庭空虚到这个地步。
“所以老朽恳请神主,归位三界神主之位。”姜子牙眼神恳切地看着左九叶,“不求神君日日理事,只要坐镇仙庭,只要神君在,那些隐居的大能,多少也会给几分薄面。各方势力,也不敢有什么异动,三界安稳,也不枉盘古祖宗……”
他说得情真意切,腰都微微弯着几分,这是他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他撑得太累了,文治他没问题,可要是真来场大乱,没有顶尖战力镇场,根本不行。
左九叶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溪面。
夕阳落下去大半,霞光把溪水染得通红,像铺了一层熔金。
他只是他实在不想被那个位子捆住,当年封神大典,他就是嫌拘束,才一走了之。
“太公。”左九叶缓缓开口,“你的难处,我懂。只是,你也知道我性子,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当年封神大典,我之所以走,也是因为这个。”
“再说了。”他笑了笑,“三界没那么脆弱。有你在,有规制在,乱不了。真要是有什么乱子,我总不会看着不管。我虽不在其位,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姜子牙听着,好不容易逮着这位祖宗,就这么无功而返?
“神君这些年,一直在界外?”他眼珠一转,又开口道。
“嗯。”左九叶点点头。
“不知……界外是个什么光景?”姜子牙好奇地问,“老朽修为低危,之前守着盘古域,现在守着三界,从未出去过。三界之外的天地,是个什么样子的?”
“界外啊,大得很。有比三界还大的大世界,也有他们的纷争。跟界外的大千世界比,三界确实像个小笼子。”
“所以啊太公。”左九叶笑着道,“世界大得很。三界只是一隅。我啊,不想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
姜子牙默然半晌,才苦笑一声,“老朽……倒是井底之蛙了。”
“神君既有如此眼界,老朽也不敢勉强。”他躬身一礼,“只是,三界终究是神君的根,凌霄殿永远是您的家,永远为神君留着神主之位,神君还是要勤回家看看的。”
“好,常回家看看。”左九叶点点头。
姜子牙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三界近年的趣事,见左九叶兴致不高,便起身告辞。
“老朽就不打扰神君与女君雅兴了。”他躬身道,“东疆那边,老臣会处置妥当。神君放心,不会再有人来叨扰神主。”
“嗯。”左九叶微微颔首,“去吧。”
姜子牙又行了一礼,才转身顺着石径离开,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松快,又有几分落寞。
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红叶,落在他肩头,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落霞,长长叹了口气,难啊,这位小祖宗,果然是请不动。
罢了,能有那句话,也算有个保障,以后真出了事,至少有个念想,姜子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气里。
落霞谷里,又恢复了安静。
风予蔓侧头看着左九叶,似笑非笑,“怎么?姜太公一番话,没打动你?”
“打动什么。”左九叶嗤笑一声,“让我坐那个位子,跟坐牢似的。”
他拎起茶壶,给风予蔓斟满茶,茶汤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再说了。”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笑,“真坐了那个位子,哪有空陪你逛山逛水。”
风予蔓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却没反驳。
溪面的风拂过来,带着枫叶的香气,撩起她的发梢。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夜幕开始铺开,星子一颗接一颗,点亮了天幕。
谷里静悄悄的,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左九叶望着夜空。
界外的黑暗创世主,三界空虚的仙庭……
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嘛……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星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和得很,还是先顾好眼前人吧。
“天晚了。”他轻声道,“明天咱们去西边界那边看看,听说那边的这仙界最美的大漠日落,别有一番景致。”
“好。”风予蔓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