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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云径戏游鱼
从药草院出来时,晨辉正盛。
两人都没驾云,也没唤剑,就沿着院外那条白石铺就的云间小径,慢慢往前踱。
白石径不过三尺宽,两侧便是翻涌的云海,晨风吹过,云浪卷着金鳞,一波接一波往远处荡开,直漫到天际相接的地方。
远处浮空悬着几座小岛,岛上生满赤霞色的扶桑树,花开得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飘进云海里,像撒了一路碎金。几只灵鹤斜斜掠过天际,翅尖沾着花瓣,划出两道浅浅的云痕。
“姜子牙那边差人等着,你倒不急。”风予蔓侧头看他,发梢沾了点晨雾,润得发亮。
“急什么。”左九叶随手接住一朵飘过来的桑花,指尖捻着花柄,凑到她鬓边,轻轻一别。
红色的花瓣衬着她鬓边的黑发,映得脸颊都泛着暖红。
“他当他的代神主,我逛我的仙界。”
风予蔓抬手想摘,指尖碰到花瓣,又顿住了。
嘴硬道,“都成婚的人了,还这么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把花拿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风予蔓横他一眼,脚步却没停,沿着白石径慢悠悠往前走。
裙摆扫过石径边缘的云气,带起细碎的云雾,像拖了条浅色的裙尾。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
左边云海里忽然冒出来半截灵鱼脊背,金闪闪的,摆了摆尾,又沉下去,溅起几朵云花。
右边岛上传来隐隐的仙乐声,叮咚作响,像玉珠子落进玉盘里。
走了约莫三四十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明镜似的大湖嵌在云间,湖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云影,天上的云飘,水里的云也跟着飘,分不出哪片是天,哪片是水。
湖边生着一圈银叶草,风一吹,叶子晃着,水面也跟着晃,碎了满湖的云。
“镜云湖。”左九叶挑眉,“当年你这第三千方境穷得叮当响,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哪有。”风予蔓摇头,“当年这就是个小水洼,灵气散得快,谁也不来。如今地脉通了,灵气足了,水也涨了,倒成了景致。”
她说着,走到湖边一块平整的黑石旁,坐下。
伸手拂了拂石面的晨露,凉丝丝的。
左九叶也跟着坐下,随手折了旁边一根细长的灵竹,枝梢翠绿,带着淡淡的竹香。
他又扯了根韧性极好的赤灵藤,系在竹梢那头,指尖凝了颗圆润润的灵露,挂在藤上当鱼饵。
“你这是做什么?”风予蔓看着他一通忙活,忍俊不禁。
“钓鱼。”左九叶将钓竿往水里一甩,灵露稳稳浮在水面上,“给你钓条灵鱼尝尝。”
“胡闹。”风予蔓白他一眼,“哪有这么钓鱼的,连钩都没有。”
“有没有钩不重要。”左九叶手肘支着膝盖,握着钓竿,侧头看她,“鱼要是愿意上钩,没钩也咬。鱼要是不愿意,有钩也没用。”
他说得慢悠悠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点笑意。
风予蔓心跳漏了半拍,别过脸去看湖面,耳根悄悄红了,“歪理。”
“不是歪理,这是跟姜太公学的。”左九叶笑着回应道。
两人就并肩坐在黑石上,握着一根竹钓竿,等着水里的鱼咬钩。
晨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像不经意的触碰。
湖里的灵鱼也不怕人,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水花,落在两人衣摆上,凉丝丝的。
“你说,姜子牙找你,会说什么?”风予蔓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融在风里。
“还能说什么。”左九叶淡淡道,“无非是劝我重登神主之位,总领三界。”
“你不答应?”
“答应什么。”左九叶笑了笑,“仙庭之主他都坐了,坐得好好的,我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再说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转了转钓竿,“神主之位哪有陪着你逛山逛水自在。”
风予蔓抿嘴笑,没说话。
她就知道,这位置,在他眼里,怕是还不如凡间一串糖葫芦。
正说着,钓竿微微一沉。
“哟,上钩了。”左九叶手腕轻轻一抬。
“哗啦”一声水响,一尾半臂长的金鳞灵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晨辉下闪着碎金。
那鱼咬着那颗灵露,没钩也不松口,摆着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还真咬了。”风予蔓眼睛都亮了点。
“说了,鱼愿意,没钩也咬。”左九叶手腕一翻,那灵鱼便轻轻落在两人中间的石面上,还蹦跶了两下。
他正想说话,忽然,湖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哪来的野仙,竟敢在本公子的镜云湖钓鱼!”声音尖细,带着几分骄纵,踏着水浪就过来了。
左九叶眉头微蹙,抬头望去,对面四五道身影踏浪而行。
为首的锦衣少年,一身绣金青袍,头戴玉冠,面色倨傲,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是青玄境的仙官打扮,腰里挎着令牌,一脸狐假虎威的模样。
几人踏浪而来,水花溅得老高,直往这边泼。
左九叶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墙挡在身前,水花撞上去,尽数落下,没溅着两人半分。
那锦衣少年到了近前,目光落在风予蔓身上,眼睛都直了。
他在青玄境骄纵惯了,什么样的仙娥没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气韵动人的仙子。
一身素衣,鬓边别着朵赤霞桑花,眉眼清冽又带着点柔,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
“啧,哪来的仙子,面生得很。”锦衣少年摸着下巴,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风予蔓身上扫来扫去,“莫不是刚飞升的?跟着本仙尊回青玄方境,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随从立刻附和,“我家公子可是青玄境主的嫡子,青元公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风予蔓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左九叶将钓竿往石上一放,把风予蔓往身后拉了拉,抬眼看向那青元,声音平淡:“滚。”
“你说什么?!”青元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本公子是谁么?青玄境主是我爹!金仙境大能!你敢让我滚?”
“我再说一遍。”左九叶语气没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滚。”
他懒得跟这种跳梁小丑计较。
大好的日子,不想因为这种人坏了兴致。
可青元显然不这么想。
他在青玄境横行惯了,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敢跟他说“滚”的。尤其还在美人面前,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还怎么混。
“给脸不要脸!”青元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掌。
青玄掌!
青色的掌风带着呼啸之声,直拍左九叶面门。
掌风凌厉,带着金仙阶随从都未必接得住的力道。
青元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敢跟他横?
找死!
风予蔓刚要出手,左九叶却先动了。
他甚至没起身,就坐在黑石上,随手一抬,手掌虚握。
“啵。”
一声轻响。
那来势汹汹的青玄掌,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瞬间溃散,连点风都没剩。
青元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怎么可能?!
他这一掌,就算是金仙境初期都得避其锋芒。这小子看着面生得很,怎么随手就破了?
“你到底是谁?”青元色厉内荏,“敢管我青玄方境的事?”
“青玄方境?”左九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敢来我第三千方境撒野了?”
第三千方境?
青元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第三千方境的地界。
可第三千方境主乌神主,他虽然没见过,却也听说过,那是个狠角色,金神境大能,三千方境之首,他爹都得罪不起。
可眼前这两个人,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说不定是第三千方境的低阶仙官,在这里私会?
“装神弄鬼!”青元硬着头皮,“乌神主何等身份,岂会认识你们这种野仙?敢冒充第三千方境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给我拿下!”他厉声喝道,“打断他的腿,带回去好好审问!”
身后几个随从齐声应和,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厉喝从岸边传来。
一队银甲仙卫踏着云气而来,为首的校尉一身甲胄,面容肃杀,正是第三千方境巡山校尉凌川,他本带着人巡查边境,感应到这边灵气波动,连忙赶过来。
青元一见,心里一喜。
凌川跟他素来有交情,平日里没少拿他的好处。
这下有巡山校尉撑腰,看这小子还怎么横!
“凌兄!你可来了!”青元连忙踏浪迎上去,指着左九叶恶人先告状,“这两个野仙私闯镜云湖,还出言不逊,对我动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凌川扫了眼场中情形,目光在左九叶和风予蔓脸上打了个转,见两人面生得很,穿着也朴素,不像是有来头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
他收了青元不少好处,平日里这种小事,自然是帮亲不帮理。更何况这镜云湖本就是灵脉仙庭重地,两个外来散修敢在这闹事,拿了正好卖青元一个人情。
“大胆!”凌川厉声喝道,手中长枪一摆,直指左九叶,“镜云湖地界,岂容尔等野仙撒野!扰乱灵湖,冒犯贵客,按律当打落仙骨,废去修为!”
“来人!将二人拿下!押回巡山营,严加审问!”
银甲仙卫齐声应和,踏浪上前,甲叶碰撞,杀气腾腾。
青元站在凌川身边,一脸得意,斜着眼瞥着左九叶,像是在说: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风予蔓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左九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凌川,又扫过青元,眼神很淡,很平静,像在看两只跳梁小丑。
可就这一眼扫过来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从九天倾塌下来,轰然压在两人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毁天灭地的灵光。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压下来。
“扑通——”
凌川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水里,水花溅起老高。
手中长枪“哐当”掉在水里,银甲被压得咔咔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压碎。
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满眼都是惊恐,连呼吸都困难。
这……
这是什么修为?!
他可是金仙境!
连对方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光靠眼神散出来的威压,就压得他动弹不得?
大罗金仙?
不对!就算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有这么恐怖的压迫感!
凌川脑子里一声炸响。
踢到铁板了!
踢到超级铁板了!
“噗通——噗通——”
青元和几个随从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个个脸憋得通红,浑身骨头咔咔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青元更是不堪,直接被压得趴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爹是青玄方境仙主,大罗金仙境……
眼前这人……
到底是什么怪物?!
两人心里肠子都悔青了。
好好的游什么湖!
招什么惹!
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
连仙庭在册仙将的巡山校尉都扛不住一眼。
这身份……想都不敢想!
左九叶收回目光,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拿起钓竿,指尖轻轻弹了弹竿身。
“滚。”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两人耳边响起。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凌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手下仙卫,踏浪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头都不敢回。
青元更是连滚带爬,随从们捞着他,一溜烟逃得没了踪影。
镜云湖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湖水轻轻晃荡的声音。
风予蔓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倒是威风。”她看着左九叶,“人家都跪下了,你连身份都没报,就把人吓跑了。”
“小仙们修行不容易,逗逗闷子得了。”左九叶耸耸肩,重新捏了颗灵露,甩进水里,“走了便可,只要不扫了我们钓鱼的兴致。”
他侧头看她,晨辉落在她眉眼上,柔和得很。
“姜子牙那边,晚些去也无妨。”
风予蔓看着他,也笑了。
两人重新并肩坐下,握着竹钓竿,继续对着湖面发呆。
风继续吹,云继续飘。
镜云湖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还有天上的云。
一路慢慢逛,慢慢走。
从镜云湖出发,又逛了赤霞岛,摘了满兜桑葚,酸得风予蔓皱起眉头,却又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又过了百花坡,漫山遍野的灵花开得盛,风一吹,花雨落了两人满身,左九叶摘了朵最大的,别在她发间,说比赤霞花还好看,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等两人想起要去凌霄殿的时候,日头都快到中天了。
几十里路,硬生生走了大半日。
若不是心里记着还有正事,怕是还要接着逛下去。
毕竟,三界这么大,好看的地方这么多。
身边的人,又这么对,慢慢走,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