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到枯莲潭中的散修算不得多,可心中对世家宗族积怨已久。
且不说别的,此次赤岩,青麓和临潭三座道城决定以天骄榜划定进入枯莲潭的限制时,最先被排除在外的,不就是那些散修么?
他们虽从散修底层攀爬至当下足以傲视渡厄府的高度,但心中对世家弟子的愤恨早已随着一路所遇的磋磨水涨船高。
被韩野此话一激,个个眼中赤红,招式愈发狠厉,各色兵刃法术雨点般砸在光罩之上,震得整座莲台都微微震颤。
他们要把这位姓顾的拉下莲台!
韩野握刀的指节泛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照这势头,不出十息,这护罩必破,任由他顾衍之手中宝物再多,也必定要被拽下莲台!
可是,
便在此时,顾衍之沉凝的声音骤然穿透嘈杂,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散修同道,”
“今日若肯退去,不为难我顾家修士,”
“来日但凡今日收手之人,皆可赴我顾家领道器一件,顾家以族铭为誓,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围攻的散修攻势骤然一滞。
道器?
道器对炼虚境修士而言亦是难得的重宝,不少身家贫瘠的炼虚道君手头用着的都只是一件灵宝。
更别说是南境中有头有脸的顾家出品,品阶自有保障。
有人犹豫着收了招式,有人面面相觑,不过片刻工夫,竟大半散修都停了手,再没人肯上前拼命。
韩野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别信他!”
“世家子弟的话如何作数?”
却没人再响应他。
毕竟明眼人都知道,世家子弟的话才更有可能作数......
没人愿意为了一桩虚无缥缈的机缘,得罪顾家,更不愿意错过一件必定到手的道器。
归根究底,他们心中也明白,此时出手不过是给韩野做了嫁衣,他们虽说心中泄了愤,但又哪里有实打实到手的道器划算?
周遭散修纷纷收势退开,原本密不透风的围攻瞬间豁开偌大缺口,只剩韩野一人横刀立在潭面之上,形单影只。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既怒这些人见利忘义,转头就把方才的同仇敌忾抛诸脑后,又恨顾衍之只用一句承诺,便轻描淡写瓦解了他拼着伤势攒起来的攻势。
“一群鼠目寸光的废物!”
韩野厉声唾骂,却终究没再指望旁人。
他牙关一咬,周身灵力再度暴涨,将一身灵力灌注于刀锋,直扑莲台劈出全力一刀!
他就不信,顾衍之的灵宝能无穷无尽!
可刀光刚落至光罩三尺之外,顾衍之眉峰微挑,身前玄黄佩骤然旋起一圈厚重土纹。
“砰!”
一声闷响之后,狂烈的刀劲撞在土纹之上,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没能掀起,反倒有一股沉凝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弹回,震得韩野虎口崩裂的伤口再度迸开,鲜血直流,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顾衍之端坐莲台之上,锦袍纹丝不动,只淡淡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平淡,可在韩野眼中更像无声的嘲讽。
韩野攥着刀柄的指节咔咔作响,胸中戾气翻涌。
顾衍之站定在莲台之上,锦袍纹丝不动,见众人不再对他出手,心中安定之余竟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身前玄黄佩上的山河纹路,语气带着几分随意道:
“韩道友这又是何必?”
“机缘一事,本就讲究底蕴根骨,不是凭着匹夫之勇就能抢来的,”
“韩道友一介散修,能走到今日已是侥幸,何苦非要凑这紫微帝气的热闹,平白落了下乘。”
眼神朝韩野扫来时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与轻蔑,仿佛韩野拼尽全力的一击,在他眼里不过是蜉蝣撼树,徒增笑料。
韩野攥着刀柄的指节咔咔作响,胸中戾气翻涌。
却也心中明白,没了众人牵制消耗,单凭他一人,根本耗不尽顾家的护身灵宝。
真死磕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在此之前的所作所为尚且能以“争宝”为理由充当解释,若真得罪死了顾衍之,往后南境之大,怕是再无他容身之处。
他死死盯着莲台上的男修,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顾家好手段,韩某记下了。”
顾衍之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记下便好,”
“散修修行不易,今日......我不与你计较。”
韩野脸色沉如锅底,狠狠一甩刀身,震落其上血珠,转身踏浪返回岸边。
顾衍之不好对付,其他占据莲台的修士也不是省油的灯。
韩野的目光在其余修士身上扫过,最后心中的气闷反倒愈发高涨。
乱局远不止此。
岸边蛰伏的其余修士心中又如何能真的接受自己与这难得的机缘失之交臂,见眼下似有机可乘,也纷纷扑入潭中,有的结队袭向墨川,有的绕至谢清弦身后耍暗手。
一时间潭面上灵光爆闪,秽气翻涌,喝骂声,兵刃交击声此起彼伏,黑浊潭水染成暗红,有浮尸顺着水波载浮载沉,彻底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姜丝先前斩出的那一剑的确帮她震慑住不少意欲争夺莲台的修士,但还是有不少人心中存了侥幸,以为姜丝那一剑已耗费体内大半灵力,再面对其余攻击必定难以招架。
五蕴霜华剑嗡然低鸣,数道细如发丝的紫霄雷丝自剑身溢出,在身周织就半层淡紫雷幕。
从暗处袭来的风刃撞上,瞬间被雷力震得烟消云散,两名近身修士只觉兵刃上传来麻酥酥的巨力,
雷劲顺着手臂直窜丹府,浑身经脉瞬间凝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潭水之中。
姜丝周身灵力平稳如渊,丝毫不见衰竭之态,似乎方才那一剑不过随手而为。
周遭还在伺机而动的修士见状,心头齐齐一沉,再不敢轻易撄其锋芒。
便在此时,满潭的喊杀声忽然弱了下去。
不知是谁先抬头,只见夜穹之上昏月隐退,漫天星斗齐齐震颤,星芒循着周天轨迹明灭流转,似在呼应着某种天地契机。
转瞬之间,极北之地一枚主星骤然亮至极致,璀璨的紫金星光冲破云层,化作一道光柱垂落而下,稳稳笼罩住潭中六座莲台。
六座枯莲台同时嗡鸣作响,莲瓣上尘封的古篆符纹被星光照亮,尽数浮起紫金光泽,一圈圈温润却磅礴的毫光顺着台体层层漾开。
霎时间,整座枯莲潭都浸在了一片神圣的紫金辉光之中。
不只是姜丝,在场所有修士心中都冒出一个念头:
开始了!
这场紫微帝气的争夺!紫微星君的归属!
终将落定!
究竟......是不是如众人所想的紫微帝气一分为六,各得一枚登天令?
他们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此时,光柱垂落之际,六座莲台的莲瓣上所刻古篆符纹亮起之时,紫微帝气顺着莲瓣脉络缓缓沉入台基,又循着其上站定修士的经脉涌进体内。
几乎是同时,六人识海之中皆自动浮现出完整的行功之法,其正是先前姜丝用九天劫瞳在莲瓣上所看到的元辰星胎经!
而在瞧见行功之法之时,无需六人刻意催动,帝气入体的瞬间便自发生出牵引之力,带着汩汩紫金帝气顺着周身经脉自主流转。
行周天,走神庭,
帝气所过之处,元神仿佛被浸入温润的神泉,原本凝练的神基愈发通透,连平日里难以察觉的神庭隐伤都被缓缓填补,玄妙之感直透神魂,难以言喻。
卫苍周身凌厉的刀意不自觉柔和下来,赤岩熔金诀运转得愈发圆融,只觉卡在炼虚后期多年的瓶颈隐隐松动,他忍不住心中暗喜。
“当称绝世功法!”
不愧是传自紫薇垣的上古养神经典,仅片刻温养便胜过自身数年苦修,谢清弦和墨川,楚鸿等人也各自凝神运转,眉眼间尽是惊叹。
谁也没想到这以紫微帝气为基的功法传承,竟珍稀到这般地步。
顾衍之更是心头大定,顾家虽藏有不少养神功法,却无一部能及此十分之一,只消此番功成,合体境不过是水到渠成。
姜丝起初也循着功法路线运转帝气,可接连走过星阙穴和神庭关两处核心穴窍时,却微蹙眉峰。
不对。
这两处本应是帝气回流温养神基的关隘,可此刻帝气走过,非但没有回旋滋补,反倒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牵引力,顺着经脉缝隙往识海深处的本命元神缓缓拉扯而去。
先前姜丝在莲台莲瓣上看见这一部功法时只觉精妙,可此时运转才知其中竟暗藏玄机。
她凝起九天劫瞳细扫体内行功脉络,只见表层的功法纹路确是元辰星胎经的构架,可藏在深处的几个关键之处却有极不寻常的走向变化。
姜丝虽没有创功之能,但她熟读千百经书宝典,于功法道术上独有见解。
眼下这“元辰星胎经”看似只有毫厘之差,实则将“养神”的路数,悄悄扭成了“引神”之结果!
不是温养!
这附赠的功法,其意不在温养元神。
姜丝心头微凛,神念骤然一定,便要切断帝气吸纳,强行止住功法运转。
可那股自行流转的紫金帝气却如沉锚定渊,非但纹丝不动,反倒顺着她收束的神念骤然收紧!
牵引之力猛地加重,直拽着本命元神往识海深处沉去。
停不了!
紫微帝气甫一入体!
行功之法甫一入神!
功法运转便难以停歇!
姜丝尝试催动灵力往经脉关口封堵,可帝气带着股难以匹敌的蛮力瞬间冲开阻拦,行功速度反倒又快了几分。
姜丝并没有让自己陷入慌乱,只是暗自传音枯莲潭边的贺知涞:
“大师兄,”
“我这里有一部残缺之法,擅修恐对道体有损,”
“师兄可否帮师妹参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