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些帖子里面的漏洞就会被越来越多人发现——这些硬伤摆在那儿,只看有没有人去翻。
江昭阳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没有先看内网的待办文件,反而直接点开了本地最大的民间论坛。
论坛页面的底色是一片刺眼的白,那些标题像一把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横在屏幕上。
”惊天内幕!江昭阳权色交易的完整链条””私生子已经上幼儿园,地址我都知道""内部人爆料:某副书记三个月换了四个地下情人"——字字句句往最脏的方向扎。
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力过猛,仿佛背后的人已经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把所有能想到的罪名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也不管这些罪名之间有没有逻辑衔接,也不管那些所谓的"知情人"到底存不存在。
江昭阳把页面往下拉了两页,拇指搭在鼠标滚轮上,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浏览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新闻。
那些标题从他眼前流过去,他没有在其中任何一个上面停留超过半秒。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看见"私生子"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只是觉得滑稽——他没有结过婚,哪来的"私生子"?
可那些人编出这种话来,不是为了让了解他的人相信,是为了让不了解他的人看一眼标题就记住。
哪怕后来辟谣了,那句"私生子"也会像一根扎进掌心的刺,拔出来还有个印子。
他关掉浏览器,没有点开任何一个链接。
他知道里面是些P得低劣的照片、拼凑得七零八落的所谓"证据截图",还有那些半通不通的"爆料文",错别字连篇、标点乱飞,却偏偏要用一种"内部人士"的口吻来写。
这种东西你点进去就是输了——你看了,就代表你在意;你生气了,就证明戳到痛处了。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
江昭阳太明白这种"你越急我越来劲"的心理了。
所以他干脆连视线都不让那些脏东西在上面停超过一瞬。
他把浏览器窗口关掉之后,桌面恢复干净,只剩下几个工作文件夹的图标。
他点开那个名叫"乡镇班子建设"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打字。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细小的雨点敲在瓦片上。
他写的是"选配标准"那条——三十五岁以下、全日制本科以上、至少有两年乡镇工作经验、近三年年度考核称职以上。每一条他都加了一行备注,说明这条标准针对什么情况、可以酌情放宽的条件是什么、放宽之后必须经过的程序是什么。
这些细碎的框框条条在别人眼里可能枯燥乏味,但在江昭阳手里,它们是一块一块砖,他在砌一道墙。
一道关于年轻干部怎么上、老同志怎么退、梯队怎么接的墙。
外面风雨交加,他该砌的墙一块砖都不能少。
写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停下来,把前面两页修改的部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措辞上改了三个地方——把"建议"改成了"应当",把"可适当放宽"改成了"经党委会集体研究后方可放宽",把"原则上"三个字删掉了。
这些都是他在公文写作里磨出来的分寸感,一个词的轻重之别,到了执行层面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他用红笔在纸质稿上勾了一下,又对照着在电脑上改过来,然后继续往下写。
九点多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在他的桌面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暖光,把键盘边缘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江昭阳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但他没起身去续,就着那股凉劲儿又打了一行字。
写到关于"退出机制"的部分,他搁下笔想了一会儿——怎么保证那些上了年纪、能力跟不上的同志体面地退到二线,既不影响工作大局又不伤他们面子,这事儿比提拔人还难办。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又划掉,重新想了几个,最后决定先放着,等下午跟组织部的同志碰一下再说。
他刚把思路理清楚,门被敲响了。
三下,轻缓的,中间隔了大概一秒的停顿,是秘书刘安阳的习惯。
"进。"江昭阳抬起头。
门推开,刘安阳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折好的文件。
他今年二十七岁,来县委办三年了,做事利索,嘴也严实,平时见了人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可今天他走进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进门之后下意识先瞟了一眼江昭阳的表情,像在找什么信号,然后才把文件递过来。"江书记,昨天招商例会的纪要,您过目一下。"
江昭阳接过来,翻了翻,普通的常规纪要,关于几个招商项目的进度汇报和下一阶段工作安排。
"放这儿吧。"他朝桌角抬了抬下巴。
刘安阳把文件放下,转身往门口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肩线那儿有一点没熨平的褶子,大概早上出门太赶了。
可是他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年轻人嘛,跟着的领导被人往身上泼脏水,他心里憋着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江昭阳看着他走到门边,忽然开口:"小刘。"
刘安阳停住,回过头。
"这几天各个地方找你打听事的肯定不少吧。"
江昭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辛苦你了。记住,到点就下班,该约会约会,该休息休息,别跟着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刘安阳站在门框边上,嘴唇动了一下,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转,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不够稳当。
他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用力,下巴几乎磕到了锁骨的位子。"我知道了,江书记。"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锁舌弹进槽里的声音很细,几乎听不见。
江昭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手机上。
屏幕黑着,他按亮,翻到通讯录,滑到"赵珊"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顿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打电话不方便。
他不知道赵珊现在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电话是不是会被别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