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阵,吹得办公桌上那张便签纸的一角哗啦啦地响。
这一步,不管多险,他都必须走。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那个阴冷的笑意,这一次没有刻意控制它收回去。
张超森心里清楚,这一步是险棋,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江昭阳,年轻人,刚上来就想吃掉我,就得先尝尝跌下去的滋味。”
当然,光有方明护的行动还远远不够。
这次要将江昭阳、魏榕一锅端。
张超森吸了一口烟,烟雾慢悠悠从鼻子里出来,蒙得他半张脸都模糊。
与魏榕硬碰硬?
他是县长,魏榕是县委书记,一把手抓人事抓纪律,真明着来他讨不到好。
要动魏榕,得绕到上面去,用老领导这张牌打。
现在得找那些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了。
春奉县退休的四套班子老领导拢共十七个,张超森掰着手指头数过,能被他撬动的,正好六个。
全是当年跟他穿一条裤子出来的,退下来之后,又个个对魏榕憋着一肚子快要溢出来的火。
这些老领导清一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提上来的,在位的时候春奉还是“靠山吃山”的老规矩,手里有权,身边有人,吃香喝辣惯了。
退下来之后,权没了,架子不能倒,待遇不能少,就连子女后辈的出路,都得靠着当年攒下的人情铺。
原来几任领导都懂规矩,给老领导留足了面子:正处退休每月额外一千块的“活动补贴”,副处八百。
过年过节除了足额购物卡,县里还组织免费旅游,县宾馆留着固定包间,老领导吃饭签单就行。
每个老副处以上领导都保证公家小车随叫随到,油费维修费全走财政,一年下来,光这一项就要花掉八十多万。
魏榕上来之后,直接翻了旧账,一句话按省里规定一刀切。
所有额外福利全砍,公车只留一辆应急值班,八十多万一分不剩,全划去了教育口,给深山里三个漏雨开裂的乡村小学盖新教学楼。
这事在老百姓那里换了一块“为民做主”的牌匾。
可在这六个老领导那里,就是硬生生刨了他们的根,戳了他们的命根子。
重阳节开老干部座谈会,老副县长王景玉当场就把搪瓷茶杯摔在会议室地板上,指着魏榕的鼻子说“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规矩”,摔完杯子甩袖子就走,连茶都没喝一口。
从那之后,这几个老领导就没踏进过县委大院一步,见了人就骂魏榕“忘本,不尊重老同志”。
张超森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这些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只要给个梯子,他们自己就会往上爬。
他按下了王景玉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边背景吵吵嚷嚷,能听见电视里戏曲的锣鼓点,还有老太太念叨孙子的声音。
“喂,哪位?”王景玉的声音带着点老年人的沙哑,还有点没精神。
“老县长,我是超森啊。”张超森的声音放得又温和又恭敬。
“哦,超森啊,怎么了?”王景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挥挥手让老伴别念叨了,走到阳台接电话,他这段时间天天为孙子的事愁得睡不着,就等着张超森给他信儿。
“老县长,您托我那事儿,您也知道,我跟防疫站的领导打好招呼了,用机动编制,”张超森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都是自己人,程序上走个过场就行。”
“您孙子考察一下合适就上。”
王景玉那边一下子就笑开了,连声音都亮了:“我知道,我知道。哎呀,超森,还是你办事靠谱!我就说这点事也就你能办!”
“我那孙子在家闲了大半年,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可把我愁坏了——”
“嗨,老县长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年您提拔我的时候,我这点事算什么。”
张超森话锋倏地一转,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可惜啊,这事现在卡住了。”
王景玉的笑声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卡了?怎么回事?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还能有谁,魏书记呗。”张超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不知道她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直接给组织部和防疫站打了招呼,说凡进必考,不能开后门,直接给否决了。”
“我跟她提了一句是您孙子,她半点儿面子都不给,说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按规矩来。”
“她放屁!”王景玉一下子炸了,嗓门大得张超森都要把手机离耳朵远一点,“她魏榕太不给老同志脸了!”
“我的孙子进个编制怎么了?我给春奉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连孙子一个工作都换不来?”
“您消消气,老县长,您别气坏了身子。”张超森慢悠悠劝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跟她争了啊,可她是一把手,县委书记,人家说的话算话,我的话没人听啊。”
“不把她弄走,别说您孙子的事,以后我们这些人的话,在春奉就再也不好使了。”
一句话戳中了王景玉的痛处,他喘了两口粗气,咬着牙说:“超森你放心!我明天就去省里!”
“我这个老脸就算摔碎了,也给你把话递到省里大大小小领导那儿去!”
“她魏榕不是会讲规矩吗?我倒要问问省里,不尊重老同志,搞得春奉鸡犬不宁,这就是她的规矩?”
“那可太有劳老领导您了。”张超森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一点阴鸷的笑,“您去省里来回跑,吃住都要花钱,我给您打了一万块差旅费,您一会儿看看收着,不够您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一万块的转账早已经过去了,张超森看着手机里“已收款”的提示,笑了笑,一万块买王景玉出去跑一趟,值当。
王景玉当年在春奉当常务副县长的时候,亲手带出了多少干部,现在省委办公厅有个副主任就是他的学生,这张老脸递出去的话,比他张超森说一百句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