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惠子忽然哽咽道：“我爷爷那一辈侵略了中国，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江书记，我心里难安。”
佐藤惠子的声音轻轻颤着，“我想帮这里做点事，我想用实际行动为他赎罪。”
江昭阳坐直了身子，闻言确实生出了几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体问道：“惠子董事长，您想怎么做？”
“我想投资办个厂，就在琉璃镇。”
佐藤惠子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语气认真得不得了，“再帮你们把产品卖到日本和欧洲，带动这里的就业。”
“推动琉璃镇经济发展，让这儿的人民生活得更好一些，不好吗？”
江昭阳听到这里，下意识皱起了眉，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上个月才刚发生过一件事：一个日资建材商想来琉璃镇开厂，消息刚传出去，镇上十几个当年躲过日军扫荡的老人就拄着拐棍堵在了镇政府门口。
领头的是当年的老游击队员陈德顺。
八十多了喘得走不动路，还是硬坐在门口台阶上说，当年鬼子杀了我们多少人，烧了我们多少房子，现在又来占我们的地赚我们的钱，要开厂，先从我老头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最后那个项目只能黄了。
江昭阳那时候就清楚，刻在老一辈骨头里的仇，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沉吟了几秒。
江昭阳才缓缓开口：“惠子董事长，感谢您的心意，只不过直接投资建厂的话，怕这儿的人们感情上一下子难以接受。”
佐藤惠子愣了一下：“您是说……他们恨我？”
“谈不上恨您个人，就是恨屋及乌。”
江昭阳如实说，“老一辈都吃过日本人的苦，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刚长平，一下子看到日资来本地办厂，容易反感，还会被误认为……又是来搞经济侵略了。”
“这个舆论压力，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佐藤惠子点了点头，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层。
过了半分钟她才抬起头，看着江昭阳问道：“您说的对，我只想着赎罪，没考虑到老百姓的情绪。”
“那您说，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帮到琉璃镇？”
“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办。”
一个想法在江昭阳脑子里过了一圈，才试探着开口：“其实感谢不一定非得用投资建厂的方式，要是真想帮我们推动发展，弄点低息贷款帮我们周转一下，也一样能助力经济。”
“而且这种方式不涉及经营，老百姓也更容易接受。”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昭阳其实没抱多大指望，就是给双方都留个台阶：对方能出个几千万人民币的低息贷款，就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解决眼前的缺口足够，真不行，那也怪不得对方。
可他话音刚落，佐藤惠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干脆：“这样吧，我给你们镇1亿美元的无息贷款。”
“……多少？”江昭阳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亿？美元？还是无息？”
“对，一亿美元，无息。”
佐藤惠子笑了笑，语气坦然，“我是佐藤商事的董事长，一亿美元的贷款，我可以当场拍板定夺，不需要回东京开董事会。”
“你们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就能划账。”
江昭阳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心脏砰砰跳得快要撞开肋骨。
现在的汇率是一比六多，一亿美元就是六亿三千万人民币，这个数字，对于捉襟见肘到连发工资都要凑的琉璃镇财政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他定了定神，压下胸口的激荡，看着佐藤惠子认真说：“那好，我们五年还清，五年之内一定连本（本来就没息），哦不对，五年之内一定全额还清，一分不少。”
他说这话不是客气，是早就想清楚了：我们不占你便宜，更不落人口实，说是贷款就是贷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哪怕你是真心赎罪，我们也要还贷款，还了干净，五年时间，够琉璃镇的项目全部落地见效，肯定还得上。
佐藤惠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没问题，五年就五年，要是到时候还不上，我们还可以延期，我不急着用这笔钱。”
“不用延期，我们肯定能还上。”
江昭阳伸出手，和佐藤惠子握了握，手心都有点发热，“那我们明天就签协议，就在镇政府这个会客室，我们通知公证处的人过来，堂堂正正签。”
“好，就明天。”
这事就这么当场敲定了。
佐藤惠子起身告辞，江昭阳把她送到镇政府门口，看着她的车开出去拐上公路，才转身走回会客室。
他关上门，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心脏还在砰砰跳。
六亿三千万人民币啊。
这对捉襟见肘的镇财政来说，可以办多少事啊？
这是雪中送炭啊。
江昭阳闭着眼，把镇上的缺口一条一条在心里理，越理越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首先是防汛专项资金缺口，补上！
然后是扶贫款，一百四十七户贫困户扶贫资金马上到位。
光伏项目下周就能进场装，给贫困户找的养蜂项目，明天就能买蜂箱买蜂种。
危房改造的款也能拨下去。
年前就能全部摘帽。
所有贫困户都能住上暖房子，拿到分红，再也不用过冬天漏雨夏天进水的日子了。
还有，凤凰活泉有限公司的后期政府支持资金也可以到位了。
产业园的基础设施也能进一步完善。
剩下的三个亿还能当财政储备金，什么突发情况都能应对，再也不用拆东墙补西墙了。
江昭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整扇窗。
风裹着山里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
罪是日本军国主义的罪，不是所有爱好和平的日本人的罪。
佐藤惠子带着诚意来赎罪。
我们光明正大拿这笔无息贷款，用来给老百姓办实事，用来建设自己的家乡。
把琉璃镇建设得越来越好，让老百姓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这才是对当年死去先辈最好的告慰。
才是对那场灾难最好的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