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周牧昏昏沉沉地醒来。
因为平日里维持着凡人的躯壳,宿醉的钝痛一层不少,让他花了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时间才勉强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天花板,晨光从半掩的窗棂缝隙中挤进来,在深色的木梁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幽香。
这特么给我干哪来了?
周牧使劲眨了眨眼,刚想起身。
身侧,一具柔若无骨的娇躯便依偎过来。
不着片缕的肌肤贴在他的手臂和腰侧,带着几分散不去的温热,随着他坐起的动作轻轻滑落。
感知到这份温热,周牧心里的憋闷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昨夜那些坐在寝宫墙角灌闷酒的酸楚、那些“苦酒入喉心作痛”的自怜自艾、那些对着一方四方块天空掉的眼泪,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昔涟还是爱我的!
这丫头肯定是半夜出来看到我醉倒在墙角,心疼了,又不好意思当面道歉,就悄悄把我扶到偏殿来。
这不就是主动留宿了吗?
哼,心里想着什么“人家有了后宫还要什么周牧”,身体倒是很诚实。
不过这次,她要是不好好道个歉,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原谅她。
至少得让她亲手做顿饭,不对,至少得让她当着阿格莱雅的面亲我一口,还得把“周牧是人家最喜欢的夫君”这句话连说三遍。
他喜滋滋地翻了个身,顺势将手臂环上那具娇躯,然后习惯性地捏了捏。
表情僵住。
补兑!
他又捏了捏,这次更仔细了,掌心传来的触感柔软饱满,与记忆中那对小巧玲珑的弧度存在明显差异。
表情更僵了。
昔涟……好像没有这么丰满吧?
他像是生锈的机械一般,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去。
紫白渐变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如一道凝固的瀑布,发丝间露出半张清冷而精致的侧脸。
肤色极白,白到近乎透明,像是月光在忘川水面上凝成的薄霜。一双暗紫色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瞳孔里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蒙,清冽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冷睨着他的脸。
“醒了?”她开口,声音轻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静止的水面上没有涟漪。
卧槽!遐蝶?!
周牧蹭的一下坐起来,整个人彻底傻了。
锦被从他身上滑落,他也顾不上拉,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眼前这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他的大脑在疯狂检索信息,我昨晚不是在寝宫门口喝酒吗,不是在听昔涟和阿格莱雅的墙角吗,不是在哭诉什么“苦酒入喉心作痛”吗,怎么一觉醒来床上多了个冥界的死荫侍女?
我这是喝多了在梦里穿越时空了?
不对,这本身就是梦,那岂不是梦里又套了一层梦?
遐蝶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毫不掩饰赤裸的身躯,从容地从榻上起身。
晨光落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与精致的蝴蝶骨。
她弯下腰,从床头拿起一件紫色纱裙,动作不疾不徐地穿好,纱裙如烟如雾地罩住那具完美的躯体,然后是一双过膝的紫色丝袜,从足尖一寸一寸地向上卷起,贴合着修长的小腿和膝盖。最后系上腰带,理好袖口,将那头紫白渐变的长发从衣领中轻轻拨出,散落在肩后。
穿戴整齐之后,她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向榻上已经完全当机的周牧。
“阁下的滋味还不错,多谢款待。”
说着,她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那张铺在榻上的床单便被一道无声的紫光整整齐齐地收走,折叠成巴掌大小落进她的袖中。
就在床单被抽走的瞬间,周牧清楚地看到了榻上那几朵殷红的血色梅花,在浅色的褥面上刺眼得触目惊心。
然后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到,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等等!”周牧终于从当机中重启成功,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遐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喊住她。
“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昨天晚上又发生了什么?”
周牧感觉自己这个梦越做越癫了。
先是梦到自己是什么混沌之子和三柱原神,然后帮女朋友造反当皇帝,再然后女朋友当着他的面纳了个皇妃还把他关在门外喝闷酒,现在更好,一觉醒来床上多了个现阶段根本不认识的遐蝶,还说什么“阁下的滋味还不错”。
这剧情的发展已经不是离谱了,是连离谱这个词都追不上了!
遐蝶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片刻。
片刻后,她似乎是得出了结论,便重新走回榻边,拉了张圆凳坐下,用一种讲睡前故事般平淡的语气开口。
“我名遐蝶。生于哀丽秘榭,生来便与「忘川」为伴,触碰我的凡人皆会死亡,无一例外。为防伤害他人,我很早便离开了故乡,独自前往冥界生活,不与生者往来。”
“前些时日,冥界动荡,忘川之水逆流翻涌,我于河水倒影中获知了一条消息,凡界出现了一名不惧「忘川」之人。”
“此人触碰我不仅不会死,甚至能承受忘川的侵蚀而不朽。我去调查了他的生平,发现他与我的故乡哀丽秘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我决定找到他,借他的力量,为我诞下子嗣。”
她说这段话时的语气像在做一份科学报告。
从冥界动荡到忘川倒流,从信息获知到目标锁定,从行动决策到方案执行,每一步都条理清晰、逻辑自洽,仿佛在座的不是一个昨晚被她借种的男人,而是一个在听论文答辩的评审委员。
“阁下放心。我不会纠缠。诞下子嗣后,我会与妹妹共同抚养,不会打扰阁下的正常生活。”
说完,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再次准备离开。
“你特么等会儿!!!”
周牧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上写满了“这个梦的逻辑到底在哪里”的崩溃。
“先不说那什么忘川不忘川的,你说你来自哀丽秘榭?这他妈能对吗?!”
神特么遐蝶来自哀丽秘榭,这是她自己编的吧?
但遐蝶却是笃定的点头:
“嗯,哀丽秘榭是我的家乡,昔涟和蜉蜉都是我的姐妹。”
???
Whatareyoutalkingabout?
周牧满脑子都是弹幕在刷屏。
连口音都对不上号,你说你来自哀丽秘榭?
你咋不说你是河南遐蝶呢?
就硬编是吧?
眼睛一戴,谁都不爱?
但周牧转念一想,她刚才说“生于哀丽秘榭,生来与忘川为伴”,那语气太笃定了,不像是在撒谎。
而且帕朵之前在他面前控诉遐蝶欺负她时的那些被屏蔽的关键词,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的另一半没准就是关于这个身份设定的。
想到这里,周牧又恍然了。
他找到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方式。
这大概是永劫轮回中的某一世吧。
只是这个轮回的世界观炸了点,直接变成了米家大乱斗。
一定是这样。
自圆其说之后,他的大脑终于从崩溃边缘退了回来。
周牧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遐蝶。他这个人,没有什么花花肠子,也没有什么玩弄感情的恶习。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过程有多离谱,不管逻辑通不通顺,他都不可能把一个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始乱终弃,更不可能让她一个人扛着肚子里的孩子回冥界。
“遐蝶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再是刚才那副被冲击得七荤八素的语调,而是一个男人面对责任时该有的郑重,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非要这个孩子,但既已发生,在下便不会逃避责任。”
“即日起,你便带着妹妹住进我的丞相府。衣食住行我来安排,产期医护我来照料,孩子出生后,我同你一起抚养。”
遐蝶明显一怔。
她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在她预料之外的答案。
她认真地看了周牧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能被称为笑容的弧度:
“多谢阁下好意。但不行。我不能在凡界生活。我触碰任何凡人,对方都会当场死亡,你的侍女、你的侍卫、你的同僚,甚至路边的百姓,都会因我而死。你若要让我住进丞相府,无异于将一座坟场搬进你的家。”
周牧皱起了眉头。
在原著里,这个触之即死的能力多半是“死亡泰坦”的权能。
但这个世界太颠了,连哀丽秘榭和忘川都能捏在一起,原著设定已经做不得准了。所以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个触碰就会死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诅咒?是魔药途径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遐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淡淡的困惑,仿佛在说,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不知道忘川是什么。
“不是诅咒。是「忘川」本身。”
她平静地解释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像是在给一个完全没有超凡常识的普通人科普的耐心。
“忘川是翁法罗斯的死亡之基。生者归于生者的世界,死者归于忘川的河流。忘川之水贯穿整个翁法罗斯的地下,承载所有亡魂的轮回。”
“而我生来便与忘川一体——忘川的河水在我的血管中流动,忘川的力量在我的体表弥漫。凡人触碰我,便是触碰了忘川本身。生者触碰忘川,便会瞬间被剥离灵魂,送入轮回。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你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
“原来如此……”周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瞬间清醒:“个屁啊!”
生者归生者,死者归忘川,亡魂渡河,入轮回再世为人,这设定越听越特么离谱!
这不就是地府那一套吗,只不过把奈何桥换成了忘川河,把孟婆汤换成了河水的触碰。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里,忽然出现了如此熟悉的神话体系设定,让他愈发确定这一定是自己的梦境了。
要不是梦境,怎么可能会把地府神话和希腊城邦、克系外神、猫娘女仆全搅和在一锅里炖了?
“阁下哪里还有问题?”遐蝶问道。
周牧木然摇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阁下没有其他问题了,我先走了。冥界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遐蝶见周牧走神了,便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然后不等周牧挽留,她的身形便化作一道幽紫色的光芒,从脚底开始向上坍缩,纱裙、丝袜、长发、指尖,一层一层地消散在空气中,转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缕极淡的、冥河边上特有的冷冽花香。
周牧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拉住她的姿势,五指却只握住了虚无。
他很想叫住她,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人家说了,她在凡界生活就会害死别人,他总不能为了自己的那点责任感,把全丞相府上下几十条人命都搭上。
就算自己可能有办法解决这种情况,人家也说了,不需要他负责,生完孩子自己养,不会打扰他,他还能说什么?
死缠烂打非要让一个不爱你的人住进你家?
那叫骚扰。
“这特么是什么事啊……”
他收回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压下了心中的烦躁。
起床,整理好身上皱巴巴的白色锦袍,束好玉带,重新绾好发髻,在铜镜前照了照,除了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和领口还残留的几丝酒气,基本恢复了平日的风神俊朗。
他推门出去,在凌霄殿偏殿里草草用了早膳,然后便朝着正殿方向走去。
早朝迟到了,但因为他是大宰相,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他半个字。
不仅如此,看到周牧进来,几个年轻的工部官员还悄悄让了让道。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昔涟依旧头佩十二道旒珠龙冠,暗金色帝袍一丝不苟,但今天她的面色明显比昨日更加畅快,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整个人红光满面,像是刚刚浇完花的花农看着满园含苞待放的牡丹。
阿格莱雅坐在龙椅旁新设的皇妃席位上,面无表情依旧,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那张精致如大理石雕像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皇妃常服,不再是昨日那套华贵到令人屏息的紫金礼服,却更衬她那头暖金色的长发和那双依旧没有焦距的眼眸。
今天的早朝没有大事,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例行规划,一一处理完毕,很快便退了朝。
百官鱼贯而出,昔涟挽着阿格莱雅的手正要从侧门离开,周牧便三步并作两步从百官行列中穿过去,直接将她们拦在了丹陛侧方的廊道里。
他做了个手势,周围的宫女们便识趣地退了个干净,廊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昔涟笑眯眯地在阿格莱雅耳边说了句什么,阿格莱雅便微微颔首,转身朝后宫方向走去。
临走时她的目光在周牧脸上扫过一瞬,依旧没有表情,但眼底那层淡淡的潮红还没有完全消散。
草!和我老婆睡了一晚就开始耀武扬威?
不背人了是吧?
周牧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把阿格莱雅拖出去乱棍敲死。
一旁,昔涟目送她走远,然后才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身后,踮了踮脚尖,仰着脸用一种甜死人不偿命的语气笑盈盈地问道:
“夫君,人家的皇后呢?什么时候给人家送到宫里来呀?”
原本还想开口质问“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的周牧,瞬间就尬住了。
那些酝酿了一整夜加一个早朝的话,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和别人亲热,你知不知道我在门外喝了多少酒,你难道就不心疼我吗,全都被这句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忍了又忍,绷了又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皱成一团,最后还是没绷住。
“你就这么想让我变成女性?”
“对啊对啊!”昔涟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宝石,一双异色瞳里全是雀跃的小星星,
“你要是男的的话,进了朕的后宫,那些大臣一定会说闲话的。什么‘陛下收男妃成何体统’啦,什么‘有损皇家体面’啦,到时候明天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你我给活埋了。”
她掰着手指头,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帝范》上说,后宫乃阴气所聚,男子入之则阴阳失调。还有《周礼》上也说了,天子后宫皆以女官执掌,无男子留宿之规。你设计的科举制度可是考这些经典的,你不会自己忘了吧?”
“朕要是个男皇帝,纳个女宰相当皇后倒没什么,可朕是个女皇帝,后宫收个男人,这传出去,凯撒帝国那边还不笑掉大牙?”
说这话时,昔涟正小手背在身后,做了一副标志性的戏谑模样,眉眼弯弯。
但周牧却听得头疼欲裂。
这丫头拿他编的教材来反驳他自己的诉求,简直是无懈可击。
但字里行间他还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说的始终是“男的不行”,而不是“你不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让他的性别栏从“男”变成“女”,至于变完之后,后宫里要有他的位置,皇后的位置得他来做,除了名分上的权宜之计外,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他的昔涟,他还是她的夫君。
只是身份上从宰相变成了皇后。她心里是有自己的,只是表达爱意的方式实在太他妈让人头疼了。
“你真会给我出难题。”周牧捏着眉心,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夫君不是早就习惯了吗?”昔涟歪着头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只有他一个人能读懂的依赖。
“那我宰相的位置怎么办?帝国的朝政谁来主持?”周牧又问,这是她精心准备的杀招。
没有宰相,帝国可就没有中枢了。
昔涟脱口而出,显然早就把这个问题想好了:“交给皇后不就行了?”
草。那特么不还是我吗?
白天以皇后的身份去早朝上批折子,晚上以皇后的身份在后宫里被宠幸,这是让人变性,还是给他换了个岗位名称加了一倍工作量?
周牧真让昔涟整得没招了。
这个小丫头,打从哀丽秘榭第一天认识她起,她就总能在他已经退到了墙根的时候,再往前逼一步,逼得他退无可退只能翻墙。
但他自己也清楚,翻墙归翻墙,他从来没真的想过不翻。
从答应辅佐她造反的那一天起,从在哀丽秘榭的小院里说“力量的事交给我”的那一天起,从在石凳上被她的撒娇攻势击垮妥协答应让她开后宫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默认了一条规则。
到了帝国,凡事听她的。
这是他亲口答应过的事。
周牧不想食言,也不能食言,自家老婆必须自己宠,哪怕宠的方式是把性别给宠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
廊道里只剩下风吹过飞檐的轻响,和远处早朝散去的官员们隐约的谈笑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昔涟那双亮晶晶的异色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来:
“明天准备封后大典吧,记得先知会民众,尽量不要铺张。”
“好耶,夫君万岁!”
昔涟欢呼一声,声音里那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喜悦让人完全无法把她和一国之君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踮起脚尖,对着周牧的脸颊吧嗒就是一口,然后便提着帝袍的下摆,蹦蹦跳跳地朝后宫方向跑了。
周牧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脸颊,指尖触到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唇瓣的温度。
他看着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荒唐的一天消化掉。
但他终于还是没能绷住,仰天长叹了一声:
“造孽啊!!!”
………
(太忙了!我简直钢筋铁骨,这都能写一章出来……)
(咕咕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