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张启山下了车。
大厅内暖香氤氲，见他一路疾行手里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管家没有惊讶，恭敬上前想顺势接过：“佛爷。”
早春料峭。
他身上还穿着笔挺整肃的军大衣，一靠近便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未散的冷冽寒气。
不料佛爷抬手避开，“不必，明珠在书房？”
“小姐她......”
管家神色微动，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张启山一看他表情便明白了，视线淡淡掠过二楼方向，“在我房间？”
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很平静。
明珠最近时常在他楼下打转，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她在踩点，就为了勘察最佳潜入他卧室的路线，这一点日山已经汇报过了。
这个时间回来是偶然。
张启山自从调入司令部，说是负责全域防务与治安，其实是被安排去巡查。
处理过几桩治安事件后，不少商贩都认得了他。
见他处事公允，不像旁人那般只知道索要好处、不干正事，日子久了，商贩们还会主动向他推销起自家货物来。
张启山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
想起日山说明珠常年喝药，如今似乎已经习惯了，不再抱怨苦也不会要蜜饯，就顺手买了回来。
“怎么这么轻松就进来了。”
这密室大小快赶上书房了，密密麻麻的档案柜既有红木特制的木箱，也有铝盒和保险箱。
光是两米高的专柜就有十一个。
从侧面看去，昏黄的灯管一列列往后排，像极了恐怖片的场景，如果一盏盏熄灭的话。
越明珠小声嘀咕着翻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柜子。
有手稿有电报也有一些照片和函件，就连编号也使用了特制密码，搞不好翻开部分内容她根本看不懂。
她就近抽了一份档案来看。
打开后是一些陌生人的照片和资料，她一页页往后，翻到一个很眼熟的名字。
——张三。
在红府住的那段日子，她曾在一张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
“南有杜心五踏雪无痕，北有醉鬼张三登萍渡水。“她准确念出几年前记忆中看过的报刊标题，难道会是同一个张三？
醉鬼张三，本名张长祯，字寿亭。
系统也很惊讶：【家里确实有几个长字派的小张，难道说这个张三也是东北张家人？他们在暗中调查自家人？】
怀着好奇，越明珠继续往下看。
张三活跃于清末，传闻他的鹰爪功独步一方，能并指在砖上刻字，深约寸许。
这难免让她想到张家的双指探洞。
其实江湖上不少身怀绝技的扒手都会这门功夫，练到能沸水夹肥皂、热油夹铜钱就算大功告成。
调查报告上还有一段内容是：张三随钦差大臣南巡那年，曾遇见过金弹子李四爷。
越明珠又想起陈皮和二月红，看来天下武功都有相似之处，报告上备注，李四爷也习得一手铁弹子的好武艺，百米之内指哪儿打哪儿。
张三李四，有意思。
再往后只有一段急匆匆的结语：张三是河北束鹿县人。
然后就没有了。
没意思，越明珠不高兴地合上文件，她还想看张三李四遇见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中间写的那么夸张，好像西门吹雪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一样。
最后就这么潦草结束，虎头蛇尾，也不知道谁写的，哪天她认出笔迹来，一定在金大腿面前狠狠告上一状。
【宿主，别忘了咱们是偷溜着进来的。】
去告状，岂不是不打自招。
哦对！
越明珠遗憾地把档案袋原样放回，本来只打算溜进来随便转一圈就出去。
但是，第一份实在太有意思了！
哪怕干坏事紧张得心跳加速，她还是想再待一会儿，就是喜欢这种踩钢丝的感觉！刺激！
看了看时间，离吃饭还早，反正金大腿今晚不回家。
她跳过一排柜子，从中又随机抽了一本。
本来想再看点江湖逸事，没想到往后一本比一本枯燥乏味，尤其是最后这本，上面全是麒麟和穷奇的纹样。
只不过每一张都有细微差别，旁边有标明是谁谁谁的，有部分名字还被红笔划掉了，划掉是死了的意思吗？
她手虽然还在往后翻，眼神却随思绪渐深不自觉放空了。
系统略感不妙不得不出言提醒：【宿主！抓紧时间！】
越明珠回神正好看见最后一页。
歪歪扭扭的结语让她也不自觉跟着歪了头，由于阅览速度快，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自动把那段略显猥琐的字看完了。
——文麒麟的人死闷骚假正经，文穷奇的人喜好yin/le之事，嘿嘿。
......呆滞。
越明珠忽然眼前一黑。
不是，她，她真的是在张启山的密室，而不是张家的某个八卦小摊吗？
这也太——
“笃笃。”
背对密室门的越明珠吓得直哆嗦，回身之际，文件失手掉落在地上。
惨淡的灯光照在脸庞。
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张启山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只是敲门提醒，甚至没有出声。
他微微皱眉，不明白明珠为什么这么害怕，心虚到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难道会不明白，如果不是他允许，她甚至连自己的卧室都进不了，更别说进入机关密布的暗室。
即便彼此都有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即便他背负着某种责任，至少就此刻而言，他还是愿意给她探索自己一部分秘密的钥匙。
张启山走近，俯身去拾那份被她不小心落下的文件。
不要啊！
微微有些慌乱的越明珠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张启山：“......”
越明珠额头冒出冷汗。
她感觉自己踩中了地雷，好像拿不拿开都死定了！
张启山微微抬头，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即便按在文件上的手被踩住，依然神色未变。
密室灯光下，他修眉长睫，一双深潭般乌黑的眼眸并不严厉。
“明珠，抬脚。”
越明珠匆忙后退，怯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小怂了一下。
然后壮着胆子从他手下抢走那份文件。
她背过身飞快往桌上的档案袋里塞，完了还要抱在怀里避着他视线，小步小步磨蹭到柜子面前，偷摸摸把档案塞回去，最后再故意扒拉一下弄乱周围的档案袋。
做完这一切，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再去看张启山，心跳如鼓：“表哥......”
张启山看她鼓起勇气才开口唤了这么一句，神色淡漠：“看完了吗？”
明白这算是个台阶，越明珠忙不迭点头：“看完了看完了。”
擦肩而过时还不忘顺走他手上那串晶晶亮亮的糖葫芦。
快出门了又悄悄回头，好在张启山从头到尾都没有往档案柜上多看一眼，似乎对她到底看了什么并不感兴趣。
二人下楼就餐。
直到晚上回房休息，张启山几经考虑，还是重新打开密室。
他不疾不徐来到明珠先前站过的地方，不需要逐一甄别，冷峻的目光微微一扫，便轻松锁定傍晚她看过的那份档案。
打开，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
“啪。”
张启山合上文件，面不改色将档案袋放回原位。
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