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之维的问题，冯老道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看着张之维，淡淡道：“代价自然有，什么事都有代价，但不可以因为有代价而不去做，因噎废食不可取，代价可以被解决，或者说可以被减少，这也是老夫一直以来寻求的。”
张之维用眼神暗暗瞥了眼冯宝宝，除了冯老道，没有被张楚岚他们发现。
“你所谓的‘代价’，就是为了补全命体的缺漏，以至损害先天之性，拆东墙补西墙？”
“还是说找一具帝尸、圣杯、神树等五行之物，通过这种外物来补全自身？你觉得这种方法有几个人能用，这样的代价谁能付得起？”
“阁下不过为了一己私欲，何必把借口说的冠冕堂皇。”
“老夫否认过自己的私欲吗？”冯老道并未被这一番话激怒，“任何的尝试，一开始的代价都是昂贵的，但总要有人去试。”
“张天师，你因为一些失败，或者缺憾，就将这条路否决，是不是也太武断了。”
冯老道看向夜空，云层散开之后，露出清冷的月亮，“想要逆天改命，岂是那般容易，这里面必然会有失败，必然会付出昂贵的代价，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你就牺牲别人？”张之维眼神微冷。
冯老道平静道：“战争不也死人吗，你张天师也是从混乱年代过来的，你龙虎山多少师兄弟，死在了东洋鬼子手里，有些代价是避免不了的。”
“更何况，老夫牺牲了谁？冯曜的女儿？”
冯老道视线投向冯宝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姑娘的娘，本就是个寻常农家女，因为模样清秀，被那臭小子盯上，两人很早就成了亲。”
“可那个年代，饿死的人，比路边的草都多，那女娃身体本就虚弱，后来怀了胎，拼了命生下这个孩子，差点就成了早夭儿。”
“因此先天不足，常常气喘，因此被寄养在一位相熟的医生家里。”
“那医生与他相识，留学西洋，家里也是世代从医，医术也算高明，却偏偏拿这病没办法……”
“别看冯曜那小子吊儿郎当，东游西荡，其实一直没放弃寻找治好自己女儿的方法，那家伙倒是个好父亲。”
“只可惜，先天不足，后天奈何？人力抵不过天命。”
“是老夫，告诉了他二十四节气谷，那是唯一的机会，他果然抓住了。”
冯老道收回视线，平淡道：“若非老夫，这姑娘早就死了，虽然如今有些缺陷，但至少命保住了，还一直活到今天，容颜不改，修为有成，这样的代价难道不可接受？”
“还有我太平道中那个叫吕欢的孩子，她你应该也知道，是那个叫吕慈的后代，她天赋不错，早早觉醒了双全手，但同时也继承了那个叫端木瑛的‘过去’。”
“那是一段怎么样的过去啊……对一个小女娃来说，那段肮脏的过去，成为了她的梦魇和心魔，是老夫把她从地狱救了出来，让她活到了今天。”
“而她付出的代价，比冯宝宝好多了，她没有丢失记忆，只是失去了让她痛苦的根源——感情。”
“失去了感情之后，她将永不痛苦，修行更是一日千里，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冯老道微微笑了一下，反问道：“张天师，你说说看，她们哪个被‘牺牲’了？非但没有牺牲，反而得到了活命的机会，以及莫大的好处。”
听完这一段话，张之维先是沉默了半晌，随后摇头一叹：
“阁下说这么多，是想说明自己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过错吗？”
“诚然，救人一命，功德无量，先说这位冯宝宝，且不论阁下当年收养冯曜，究竟是存了救命慈悲之心，还是早有算计，这其中因果老头子我不去计较。”
“就说这姑娘本身，你虽救了她，却将她困在了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之中，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如何走向未来，长生看似恩赐，但没有方向，实则不过是时间的囚徒。”
“何况逆天改命之事，代价恐怕不小吧，这个代价既然不是阁下付，那么就是有其他人付出了这个代价，老头子我猜，是那无根生吧。”
“另外，在这世上何来永生之人？生死之事，逃脱不掉，到了寿终之时，常人或悲也好，或遗憾也好，或无挂碍也罢，皆有来有去，而她如何？”
“不知自己所生，不知自己何亡，这孩子看似懵懂，其实心中何尝没有执念，何尝没有感情？你所作所为，无非是把她从一个痛苦的深渊，换到了另一个深渊罢了，如此还要标榜自己的功德？”
“阁下若真有本事，救人脱离苦海，老头子我还敬佩，可现在这孩子还在苦海里泡着，而且泡的更久了，就算苦的滋味不同了，那不还是苦吗？”
“生老病死，行知情障，诸苦难过，老头子我能理解，但这孩子是人，不是阁下的实验体。”
“阁下说的好听，却已犯‘贪’念，如此即便求得所谓命体圆满，仍是大道有缺，你性命之缺可补，大道之缺如何？”
“再说那叫吕欢的娃娃，她那所谓的‘过去’是谁造成的，阁下难道不是始作俑者？”
“如今在这里说什么救她出地狱，阁下怎么不聊聊地狱是怎么来的呢？”
张之维丝毫没有被冯老道的话带偏，似乎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如此，无论是面对任何人，哪怕是魅魔无根生，他亦从来不会动摇。
有人曾说，如果当初遇到无根生的不是张怀义，而是张之维会如何？
说白了，不会如何，张之维不会跟无根生混，更不可能跟无根生搞什么三十六贼结义这种事。
张之维的心性冠绝所有异人，他或许没有无根生或者左若童那么风采耀眼，许多人都只是被其实力折服，但却很少注意到，老天师那质朴的，坚若磐石的心性和道性。
或许有人觉得此言夸张，但其实可以想想，如果把张之维放到左若童的位置，事情会如何？
而冯老道在听完了张之维的话后，一直平静淡然的脸色陡然变了。
他眼神凌厉的直视张之维，一张脸更是因为愤怒而有些青黑，整个人充斥着阴鸷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