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几个老人在看,脸色木然,像是已经见惯了。

杜甫站在路边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七个。

最小的那个走在队伍最后面,肩膀窄窄的,军服空了一大截,裤腿挽了三道还拖在地上。

他走几步就要把裤子往上提一提,走几步又滑下来,再提。

杜甫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那队兵走远了看不见了,他才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他在驿站里写了一首诗,开头写送新兵出征,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他撂下笔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驿站空荡荡的院子,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道,孤零零的。

他回去坐下,又写了两句,搁笔了。

后来他写完了那首,叫新安吏。

又过了几天他去了石壕村。

石壕村在华州东边四十里,靠山,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他刚到村口就听见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哭在一起的声音,压着,闷着,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几间土坯房中间的空地上围着十几个人。

一个老头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小男孩,孩子五六岁,哭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爹。

老头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正用手帕捂着嘴无声地掉泪。

杜甫走上前问旁边一个村民:

“怎么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

“征兵,她家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前线了,最小的这个昨天被抓走了。”

“她男人去送,到半路跑了回来,跑了也没用,当兵的说了,一个跑了一家人顶替。”

“她男人连夜跑了,剩她婆孙两个。”

老妇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男孩忽然不哭了,抽着气转过头来看着杜甫。

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的泪痕没干,但他不哭了。就那么看着杜甫,不认生也不害怕,像是在看一个跟这件事没关系的人。

杜甫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早上没吃完的干饼递过去。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哭起来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饼上掉。

杜甫站起来走出人群,在村口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村里的人渐渐散了,他还在那儿坐着。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借住的农户家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纸写。

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太用力了,第二遍写得太直了,第三遍他停了一下才落笔,一口气写了十六句。

搁笔的时候灯油烧了大半,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首叫石壕吏。

他写完后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到第三句的时候停住了。

就着灯晕,他看见自己写的那些字浮在纸上,每一个都规规矩矩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吹了灯躺下。

窗外有虫叫,细细碎碎的,像在嚼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脑子里转着刚才写的几句诗,一遍一遍地转,转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华州。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昨晚那个老妇人正蹲在灶台边生火做饭,那个小男孩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烤红薯,看见杜甫出来抬头叫了声伯伯。

杜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爹会回来的。”

他说。

小男孩把红薯从嘴边拿开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不红不肿了,但下面一圈还是青的。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啃他的红薯。

杜甫出了石壕村往华州走。

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去。

他去了趟潼关。

潼关在黄河南岸,关城还在,但城门楼塌了一半。

城墙根底下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脚踩上去噗地腾起一片。

他到关外看了一眼黄河。河还是那么宽,但水流急了,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翻着白沫子。

岸边的滩涂上扔着好些碎了的兵器,断了的枪杆、卷了刃的刀、掉了底儿的头盔,零零散散地被河水冲得半埋在泥里。

他蹲在黄河边上,捡起半截断剑拿在手里看了看。

剑刃卷了,剑柄上的缠绳烂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芯。

他把它搁在脚边一块石头上,又看了一眼黄河对岸。

对岸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有几棵被拦腰折断了,歪着倒在地上。

他在潼关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写了一首潼关吏。

三首诗写完之后他瘦了。

华州县衙里跟他共事的一个姓刘的主簿有一次跟他一起吃饭,看了看他碗里剩了大半的面条:

“杜大人,你最近没什么胃口?”

杜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才发现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

他把碗推开,说了一句:“吃不下。”

刘主簿没再问。

乾元二年秋天,杜甫辞了华州的官。

他写了一封辞呈递给州府,说身体不适,想回老家养病。

州府批了,他收拾东西那天刘主簿来送他,手里提了一包干粮和一壶酒搁在桌子上:

“杜大人,你这一走,以后还写诗吗?”

杜甫把最后几卷书塞进包袱里,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写。”

“那写完了还能看到吗?”

杜甫想了想:

“不知道,但写还是会写的。”

他背上包袱,拿起桌上那包干粮和酒壶,朝刘主簿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出了华州城他往西走。

蜀中,他父母在那边,虽然有几年没见了,但听说他爹身体还行。

他走得很慢,三天走了不到百里。

路过一个小镇歇脚的时候,他坐在茶馆外面喝凉茶,听见旁边两个赶路的在聊天。

一个说:“前面修桥呢,过不去,得绕路。”

另一个说:“哪座桥?”

“就前面清水河上那座,塌了好几年了,最近才有人修。”

“我路过看了一眼,就一个老师傅在那儿干,也不见有别人。”

杜甫放下茶碗站起来,问了方向,往清水河去了。

清水河不宽,但水流急。

桥确实塌了,只剩两岸各剩一截桥墩露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