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前堂内,气氛凝重,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地上各处散落碎瓷片,茶汤也泼洒一地,显得有些狼藉不堪。
杜荷一看便知,是有人盛怒失态,摔杯以泄愤。
在抬眼望去,右卫将军薛万彻,一身戎装未卸,正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一股骇人戾气。
太子詹事高履行,正端坐一角,脸色凝重,默然不语,周身也是一股子沉郁。
太子舍人温挺,虽仍旧一身儒雅,却不复往日从容,眉宇忧虑,心事重重。
更有几个奉茶侍女,花容失色,瑟瑟缩缩挤在厅堂角落,大气不敢出一声。
杜荷紧皱眉头,招手朝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作甚?
速速收拾干净,随后退至院外,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见家里话事人回来,一众侍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麻利收拾好一地狼藉,便蹑手蹑脚的静静退去,避开这处危险地。
待喧闹散尽,厅堂内却显得愈发凝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荷缓步上前,对着三人一一拱手,而后轻声问道:
“三位兄长今日光临寒舍,杜荷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只是...见薛将军怒容,不知是出了何等大事?
还望三位兄长明示。”
话音落下,温挺率先轻叹出声,起身上前,将今日变故一一道来。
高履行始终静坐一旁,眉宇间的郁结却愈发深沉。
至于本就怒火中烧的薛万彻,听温挺这话,更是被气的怒火重燃。
双拳握得嘎吱作响,几乎是要暴起伤人。
薛万彻脸色铁青,愤懑而道:
“某等一众勋贵,自问对东宫,对殿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哪怕昔日越王李泰势大滔天,权倾朝野,屡屡许以高官厚禄,百般利诱...
某等也心向储君,从未倒向越王半分!
先前殿下口谕,嘱托各家帮忙,支援李斯文南下。
某等也是二话不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更抽调家中精锐,不惜倾力相助!
原以为此番缴获颇丰,各家纵然功劳甚小,至少也能分得些许红利,充盈家私!
可到头来呢?!”
薛万彻越说越气,言语也愈发激动,有些控不住理智,张嘴就来。
“殿下一声不吭,径自将缴获钱财献于陛下!
呵,他是落了个满身仁孝的贤德美名,圣眷更浓!
可某等呢?
损耗家兵钱粮,最终却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等算计,实在太让人寒心!”
高履行脸色瞬变,连忙侧身抬手制止,并急声告诫。
“薛将军!慎言!
须知隔墙有耳,万万不可妄议储君!”
温挺也反应过来,高履行这话什么意思。
连忙上前半步,连连摆手劝阻,脸色已经被吓得有些发白:
“将军息怒,谨言慎行,否则祸从口出!”
一听‘隔墙有耳’,薛万彻便是心头一震,瞬间惊醒。
顾不上什么满腔怒火,已经被吓得冷汗直冒,浑身发凉。
差点就忘了,陛下亲设百骑司,是个什么恶名!
行事诡秘,无孔不入,专职监察百官言行,朝野异动。
当年百骑司一经组建,各家为表忠心,不得不默许百骑安插人手,监察府邸动静。
所以,毫不客气的说,整个长安城内,上至王公勋贵,下至文武百官,家家都有百骑眼线,防不胜防。
此时此刻,像他这般口出狂言,再被百骑探子听了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薛万彻,本为李建成旧部,曾亲率府兵猛攻玄武门,拼死护主,可惜不成。
待李建成败亡身死,李二陛下拎着人头走出玄武门。
薛万彻自知有罪,索性带着麾下旧部逃入终南山,占山自保,拒不归朝。
若非李二陛下不计前嫌,屡次派人安抚招降,承诺既往不咎,怕早已是个荒山枯骨。
薛万彻也清楚,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戴罪归臣。
在满朝文武队伍里,根基最浅,嫌疑也最重。
于是为求自保,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哪怕家中丑闻,也是坦然承受。
当今皇室下嫁公主丹阳,公主却嫌他粗鄙,成婚多年拒不圆房。
后贞观三年秋,薛万彻奉命出征,丹阳公主更私通外人,在府中诞下一子。
他出征一年,公主却怀胎十月,纯纯喜当爹。
就这般奇耻大辱,换哪个男人来能忍受?
可偏偏薛万彻忍了,为了身家性命,为了官位前程,硬生生忍了。
非但不曾发作,反而故作欣喜,大摆筵席,遍请勋贵登门赴宴,为这个孽子庆贺满月。
舍弃了作为男人的尊严,薛万彻所求,也不过是朝堂立足,手握权势,保有富贵。
可若今日这番狂言,经百骑检举,再传入皇帝耳中...
高、温二人出身清白,且父辈身居高位,纵然牵连获罪,顶多也只是小惩大诫。
可他薛万彻,本就是戴罪之身,还带头出言不逊...
既是降将,又没靠山,绝对要被陛下视作心怀怨怼,不知感恩!
一旦降罪,怕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薛万彻放不下这么多年的付出隐忍,更舍不得而今的一身权位,半生富贵。
于是‘啪啪’给了自己俩耳光,声量极响,好叫院外百骑知道。
至于高履行,心底同样一股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阿耶高士廉,才刚入主政事堂,身居宰辅,正是高家风头最盛的时候。
再加上自家与皇后,长孙家的情分,注定了这辈子都不会缺少钱财,权位。
此番随众出力,分润缴获,也只是随大流,从没指望这笔投资能回本。
所以最让高履行愤愤不平的,是自己沦为笑柄,连累家族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