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菜市口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正中位置摆着一张三尺公案,公案的左侧摆了一排太师椅。
早早聚集在这里的百姓,见台上摆着这么多太师椅,皆在猜测今日公审,府尹大人还请了谁来观审。
“台上摆这么多的椅子,你们说府尹大人是不是将咱建业城里那些,德高望重的人请过来了?
府尹大人是真要大义灭亲了?”
“那谁知道呢?我猜啊,王砚辞做恶太多已起民愤了。
说不定有苦主去京中告了御状,有可能是京中来人了。”
“我看呐,府尹大人搞这么大的阵仗,审的又是他的亲侄子,嘿,说不好就是走过场。
你们就看吧,一会绝对是王砚辞身边的那些狗腿子顶缸。
当然了,那王砚辞也肯定会受罚,挨上几板子是跑不了。”
“嘿,怎么能这么说呢,府尹大人往日里处事一向公正的。”
台下的众多百姓说什么的都有,王长冲站在高台上不怒不喜,任凭百姓们议论。
王长冲还知道,在台下等着观看公审的,也不全是凑热闹的普通百姓,还夹杂着许多书生文人。
只要一会他公审,如果审得有半点循私,这些极具正义感的书生,就会写文章骂他。
甚至将他徇私枉法之事,写成小文章传遍大周各地。
而关注此案的,除了普通百姓与书生才子们,还有建业本地的乡绅富户、来往商贾们。
甚至一些官宦人家的小姐、大家闺秀也来了。
乡绅富户与商贾如此关注,原因无他。
王砚辞做为此地府尹的亲侄子,若王长冲禀公处置,这说明他是个好官,乡绅富户与商贾在这里置业、做买卖会安心。
有纠纷,可以直接上府衙公断,不用担心公正的问题。
官宦人家的小姐、乡绅家的闺秀出来观望此案,也有其原由。
大周的女子,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礼法硬性规矩,她们也是要出门逛街的。
若是王砚辞这种有势有钱,敢当街强抢民女的恶少,没能得到严惩,以后其他纨绔恶少也效仿仗了家势作恶,难免也会遇上事端。
毕竟,一山还有一山高,大江的尽头是大海,官宦人家也分大小的嘛。
如此一来,以后哪个正经女子敢上街来逛。
总之,今日这场公审,牵动了方方面面的人,以至对面茶馆的酒楼也因此爆满,一座难求。
甚至,临窗的位置被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价格,可把这些茶楼的掌柜乐坏了。
王长冲丝毫不慌,百姓议论得更厉害,各类人来得越多,反而对他就越有利。
巳时时分,两辆马车在众多披甲带刀护卫的护送下,停在高台之下。
一众百姓的目光,尽皆转向这两辆马车,但最前面的那辆马车上,插着两面旗。
一面赤红底绣有七彩云纹的旗面上,写着‘丰邑’二字。
另一面绯色底绣有缠枝莲纹的旗面上,写着‘惠宁’二字。
一些识得这旗的百姓瞪大了眼珠子,惊声道:“这是…丰邑侯回建业了?”
有外地过来游玩的文人书生听得这话,不解的问道:
“你们为什么说丰邑侯回建业?他家不是在燕安吗?”
一个穿着船工衣衫的百姓解释道:
“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去年秋天,丰邑侯路过咱建业,顺手就破了个通倭大案,在咱们这待了许久。
他这第二次来,不就是等于回来么。”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等刚来江南游历,不知还有这事,兄台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这些刚到建业游历的书生文人,纷纷朝这船工问起去年的通倭案一事来。
建业的百姓们,常要与来往的商贾、书生打交道以谋生,个个嘴皮子利索得紧,也爱闲聊瞎扯。
这船工常年在淮秦河上撑船,那就更能扯了。
见得这些外地来的书生文人相问,便将去年的通倭大案详细道来。
当然,在说这个事的过程中难免又要添油加醋一番。
什么丰邑侯一眼识破伪装的倭人,不惧张家权势,与其斗智斗勇,历经险难终于将张家与倭人一网打尽…
什么武功盖世的英俊年轻将军,血战几十个倭人,勇救四大名妓之首,得抱美人归的…
说得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
一众外地来的书生听得也来劲,拍手赞道:
“那张家父子里通外国,若丰邑侯,别人还真可能治不了他们!痛快!
丰邑侯不惧皇亲国戚,敢动无人敢触之虎须,识破张家父子与倭人的阴谋,这才是我大周的真侯爷!”
那船工摇头晃脑说道:
“嘿嘿,照我说啊,丰邑侯是老天派下来专门治恶的。
以前那张康宁也是横得不行,丰邑侯一来,张康宁一家的脑袋挂城墙上了。
现如今,府尹大人的侄子为祸建业,丰邑侯又来了,这不是专门治恶是什么。”
那些外地书生听得这话,若有所思起来:
“难道说,因为丰邑侯来了,府尹大人才抓的亲侄子?
若是丰邑侯没来,那府尹大人岂不是还会让王砚辞继续为恶?”
那船工听得这话,也是一愣,他哪敢答这种问题,连忙岔开话题:
“呐个,那马车上除了丰邑侯的旗,还有一面写着惠宁乡主的旗,却年没见过啊。”
那群书生果然被船工的话,将注意力转移了。
其中一个书生笑道:“兄台,看来你所知有限啊。
那惠宁乡主是丰邑侯的发妻,也是我大周少有的女将军。”
一众百姓听得丰邑侯此次是携妻而来,皆好奇起来。
皆想看看那惠宁乡主长什么样,能配得上英武不凡的丰邑侯。
众多文人才子虽听说过惠宁乡主之名,知道她是丰邑侯之妻,但也没见过真人,此时不禁也伸长了脖子。
王长冲见得姜远等人的马车到了,提了官袍袍摆下了高台,往弯着腰朝马车车厢一拱手:
“下官恭欢丰邑侯、惠宁乡主、骁烈夫人。”
车厢的帘子被做侍女打扮的赵欣挑开,姜远与上官沅芷、黎秋梧携手出得车厢,还了个礼
“王大人无需多礼。”
王长冲请完姜远等人,又要去第二辆马车请杜青。
姜远道:“王大人,杜大侠夫妻无官身,上高台不合规规,让他们在马车中坐着就好。”
王长冲连连应是:
“悉听侯爷吩咐。
侯爷、乡主、夫人请上高台就坐。”
姜远微颌了颌首,领着上官沅芷与黎秋梧上了高台,赵欣作为侍女,自然能陪同左右。
台下众多百姓,见得一身儒裙打扮的上官沅芷与黎秋梧,顿时嘈杂起来:
“那两位都是侯爷的夫人哇…果真,好看!可谁是乡主,谁是妾?”
众多书生才子们哪答得上来,上官沅芷与黎秋梧穿得虽然是绫罗绸缎,但却是普通的样式,根本无法从服饰上区分。
“哎,你们看这两位夫人与那侍女,是不是有些眼熟?
像是前几天,出现在楼船上的,那三个陪在那遮面才子身边的女子。”
“还真是她们!那这么说来,丰邑侯岂不就是那碾压一众才子的遮面公子?”
台下的一众书生才子,顿时将目光从上官沅芷、黎秋梧、赵欣三女身上移开,怪异的看向姜远。
一个书生拍着折扇叹道:
“唉,八成那遮面公子就是丰邑侯了。
我应当早就该猜到的,能连着三夜做出十几首传世诗词的人,在大周也唯有丰邑侯了。”
另一个书生道:“原来我等皆是败在丰邑侯手下,这也不算冤。”
又一个书生笑道:“不但不冤,还是美谈哩,这世间又曾有几人与丰邑侯斗过诗?
在下,却是与侯爷斗过三场,哈哈。”
此时,不仅台下的书生认出了遮面公子是姜远。
街对面茶楼上那些蒙了面纱的官宦小姐、大家闺秀也通过上官沅芷等女子的相貌,判断出了遮面公子就是这丰邑侯。
“他…居然是侯爷,他还赠过我一首‘念奴娇.同游淮秦河’与我…本小姐这辈子难许他心了…”
“他不仅才华横溢还如此好看,还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侯爷,可谓世间女子的梦中情郎。
可惜他已是娶妻了,我为何没能早点遇上他…”
“君已娶,我未嫁,只恨不早逢…可为何,又让我遇见你…”
众多闺秀才女倚着窗,或美目灼灼的看着姜远,或哀怨自怜。
刚上得高台的姜远,只觉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有些不自在。
今日他是来观审旁听的,这些百姓怎么全盯着他了?
王长冲将姜远等人引到那一排太师椅旁:
“侯爷、乡主、夫人请入座。”
姜远刚与上官沅芷、黎秋梧坐下,只听得街道上传来“咣”的一声,五辆囚车被众多衙役押着缓缓而来。
此时囚车中的王砚辞与李田平等人,已是被鸡蛋糊了一身,头脸之上也尽是淤青之色,这是被白萝卜砸的。
守住高台下的衙役见得囚车过来了,连忙上前将砸鸡蛋扔萝卜的百姓隔开。
若是将这些人隔开,他们说不定一会敢往高台上砸。
高台上有侯爷、乡主,要是被人误砸了,这算谁的。
王砚辞蜷缩在囚车的角落中,见得暴雨般飞来的鸡蛋与萝卜突然停了,抹了把脸上粘糊糊的鸡蛋液,睁了眼看向四周。
“怎么把本公子拉这来了…不!我要回去…”
王砚辞见得衙差们将他拉来菜市口了,他那被鸡蛋、萝卜砸得迷糊糊的脑袋瞬间清明了。
菜市这地方,除了买菜,还是砍脑袋的地方,王砚辉怎会不懂。
李田平与陈春晓、李达国、胡大彪四人已经连叫喊都不喊了。
他们自上囚车之后,就已经知道是什么结局了,早就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长冲朝姜远与上官沅芷、黎秋梧拱了拱手:
“下官这就开始?”
姜远淡声道:“你是主审官,何时开始,你说了算。”
王长冲作了一揖,神色一正,走至公案后坐了,用力一拍惊堂木:
“将犯人带上来!”
衙差们将囚车开了,将粘糊糊的王砚辞等五人拖上高台,将他们一字排开,摁跪在公案前。
王砚辞见得叔高坐公案后,左首又坐着姜远等人,台下又围满了持刀的衙差与护卫,惊恐的朝王长冲叫喊:
“叔父!您这是要干什么啊…侄儿不要在这里…”
王长冲脸上浮出怒意,用力一砸惊堂木,大吼一声:
“王砚辞,休得再叫本官叔父!
尔犯下累累恶事,今日本官要在全城百姓面前公审尔!
要为受你所害之苦主,讨回一个公道!还我建业朗朗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