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声“噗”,都是一条命。
有人捂着肚子倒下,肠子从指缝间滑出来。
有人被射穿了膝盖,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疼,第二支箭就钉进了他的天灵盖。
有人转身想跑,后背瞬间被三支箭钉成了筛子。
黑衣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他们想冲,但前面的人不断倒下,尸体堆成了一道矮墙。
他们想退,但狭窄的谷道让他们无处可逃,后面的人挤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箭矢钉在原地。
他们想散,但两侧是刀削般的山壁,爬不上去。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单方面的,碾压式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撤!撤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剩下的黑衣人如蒙大赦,丢下上百具尸体,转身就跑。
有人连弯刀都扔了,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山坡上逃去。
他们的手指抠着岩石缝隙,指甲翻折,鲜血淋漓,拼了命地往上爬。
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兔子,狼狈至极。
但卫渊的亲兵没有追。
赵恒打了个手势,右手平举,掌心向下,缓缓压了一下。
弩箭声戛然而止。
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从伏兵出现到战斗结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山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地上黑衣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呛得人想吐。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
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官道的石缝往低处淌。
高明和他手下的五十名禁军,还保持着那个圆阵。
刀尖向外,盾牌相抵,姿势一丝不变。
像一群被吓傻的木偶,忘了收起防御的姿态。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有人的嘴张着,合不拢。
有人的手在抖,刀尖一颤一颤的。
有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鬼。
高明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卫渊亲兵手里那些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连弩。
弩臂上的机括还在微微震动,像是一头刚刚饱餐过的野兽,在舔舐嘴角的血。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这哪里是国公府的亲兵?
这哪里是什么护卫随从?
这分明是一支装备了神兵利器的虎狼之师!
一百人,三息,灭三百。
高明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转。
赵恒大步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
他粗暴地扯下那人的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发黑——是北境人的长相。
赵恒又在他怀里摸索片刻,从贴身的暗袋里搜出了一块黑色的铜牌。
铜牌不大,巴掌见方,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他拿着铜牌,走到卫渊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世子,是番邦的死士。”
卫渊没接。
甚至没看那铜牌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赵恒的头顶,落在远处那个还在圆阵里缩着的人身上。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高明。
步子不快,袍角拖在血泊里,染上了暗红色的边。
他不避讳,也不在意。
哑女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他的影子。
她手里的短刃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刚才有两个漏网之鱼想从侧面偷袭马车,绕过了亲兵的射击线。
一个被她割了喉,另一个被她一刀捅穿了心脏。
干净利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卫渊停在高明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高明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高统领,”卫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看得可还过瘾?”
高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交替变换,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最终,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卫世子说笑了,下官奉命护您周全,这些番邦刺客来得突然,下官一时……”
“番邦刺客?”
卫渊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
他从赵恒手里拿过那块铜牌,在指尖翻转了一下,看了看正面的图案。
然后随手一扔。
铜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高明的马前。
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最终停住。
正面朝上。
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獠牙毕露,双目圆睁。
正是北境番邦的标志,草原上每个部落都认得的东西。
“番邦刺客,深入我大周腹地数百里,行刺朝廷世子。”
卫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高明的耳朵里。
“而奉旨护送的内卫,五十名精锐禁军,却在旁边结阵自保,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高统领,这是护驾不力,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高明听在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
说自己是奉命监视,不是奉命保护?
说皇帝的意思是让他看着卫渊死?
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卫渊不再看他。
像是看够了一条丧家之犬的窘态,失去了兴趣。
他转过身,面对那五十名神色各异的禁军。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偷偷打量着满地的尸体,有人的目光落在那些连弩上,眼神复杂。
卫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在山谷里回荡。
“内卫副统领高明,护驾不力,玩忽职守!”
声音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像是有无数人在重复这句话。
“从现在起,这五十人的指挥权,归我!”
禁军们的身体僵住了。
“我将亲自带着你们,把这些番邦的杂碎,一个个从土里揪出来!”
卫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锐利如刀。
“你们,可有异议?!”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五十名禁军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上百具,三息之间倒下的。
他们看着卫渊身后那一百双冰冷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漠然,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他们看着那一百具黑洞洞的连弩——弩口对着地面,但只要一抬手,就能对准他们。
一个禁军迟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慢慢放下了盾牌。
盾牌落地,闷响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牌,后面的接连倒下。
最终,所有人收起了兵刃,对着卫渊,低下了头。
“听凭世子调遣!”
声音不算齐整,参差不齐,有人声音大,有人声音小,有人只是动了动嘴唇。
但足够说明问题。
卫渊笑了。
笑容很淡,很短,一闪而过。
他转回头,看着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高明。
高明的手还握着刀,指节发白,像是忘了松开。
他的嘴唇在抖,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皇帝的命令是监视卫渊,但现在,他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了。
“高统领,现在,你可以把你的刀收回去了。”
卫渊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或者,我帮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