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去以后,苏沉又翻到韩冬的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
没按。
苏沉把手机扣在栏杆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蹲了下来。
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脑袋没埋进去,就那么仰着,看着阳台上方露出来的半截天。
没星星。
远处的那盏路灯还在闪,忽明忽暗的,跟上次一样,像随时要灭掉。
苏沉的呼吸声在阳台上响着,一下一下的。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摸到了裤兜里的小本子。
本子的硬角硌着他的指尖。
苏沉没掏出来。
阳台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发出一声“嘎吱”。
包有钱的那颗圆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沉哥,你又站阳台了?”
苏沉没回头,闷声“嗯”了一声。
包有钱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棉外套。
他在苏沉旁边蹲下来,把外套往苏沉肩上一搭。
“沉哥,谁打的电话?”
苏沉的肩膀被外套压了一下,他没伸手扶,外套顺着胳膊滑到手肘那。
“周正。”
包有钱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他说啥了?”
苏沉把手机从栏杆上翻过来,瞄了一眼屏幕。
顾念还没回。
“他说省台的事他知道了。”
包有钱的脸拧成一团,“他咋知道的?”
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老魏带我去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教室里几十号人看着呢,消息还能捂得住?”
包有钱的嘴角耷拉下来。
苏沉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从栏杆上拿起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塞回书包。
“胖子。”
“啊?”
苏沉转过身看着包有钱。
“明天把咱账号上所有的视频素材全部备份一遍。”
包有钱眨了下眼,“备份?”
“对,原始素材,剪辑好的成片,全部导出来,存两份。”
苏沉的嗓子哑得不行,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出来的。
“一份存硬盘,一份传云端。”
包有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沉哥,你是怕周正那边——”
“一条都不能少。”
苏沉没接他后半句话,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宿舍。
赵猛把被子蒙在脑袋上,只露出两只脚在外面,呼噜声闷闷地响着。
苏沉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那个信封。
方志远给的营业执照办理回执。
他把信封捏在手心里翻了翻。
信封的边角被他翻了好几遍了,纸都有点起毛了。
苏沉把信封放回去,又掏出手机。
顾念回了。
一条语音。
苏沉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贴着耳朵点开。
“苏沉,周正要动省台那边不容易,《乡土中国》不是商业节目,是公益栏目,他塞不了手,可如果他从你的资质上做文章,那就不好说了。”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回了一条文字——“执照后天拿,食品经营许可证还差几天?”
顾念的回复很快。
“方志远说最快五个工作日,如果现场核查那边不卡的话。”
苏沉盯着“五个工作日”这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韩冬说的拍摄时间是下周三。
算上五个工作日,刚好卡在下周三的前一天。
想到这。
苏沉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此时。
包有钱拿着外套从阳台走进来,笑嘻嘻地说道。
“沉哥,备份的事我从明天早上就开始搞,现在咱们的账号上一共是——”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继续说道。
“差不多八条视频,原始素材加成片,我估摸着得大半天能完事。”
苏沉“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包有钱一看,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凑到苏沉身边。
“沉哥,你说周正真能把省台那边搅黄了?”
“不知道。”
苏沉说完,就掏出裤兜里的小本子。
他翻到写着“丰源商标侵权——三个工作日”那页。
随后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
“周正可能动省台——盯紧资质。”
写完他又在旁边标了个日期。
恰巧此时,苏沉的手机在桌上又震了。
苏沉瞄了一眼。
竟然是沈若溪发的。
“苏沉,你还没睡?”
苏沉的拇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他打了一行字——“还没”。
那边过了七八秒。
“我舅说检测报告的第三方机构他已经联系好了,你什么时候寄样品过去?”
苏沉攥着手机,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他回了一条。
“明天让我爸寄。”
沈若溪又发了一条过来。
“苏沉,你是不是又被人威胁了?”
苏沉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眼底的青黑在光里更深了一层。
他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没有。”
发完以后,苏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包有钱已经爬上了床,被子拉到下巴,呼噜的前奏已经开始了。
苏沉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头在小本子的封皮上来回蹭。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沉把手机翻过来。
沈若溪的消息——
“你骗人。”
苏沉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大巴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
苏沉坐在最前排,屁股下面的座椅弹簧早就塌了,每过一个弯,他整个人就往左边滑一截。
手机搁在膝盖上,和包有钱的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刷了三十多条消息。
苏沉的拇指往上翻了翻,挨个看。
“老陈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沉哥,昨天晚上我打的电话,老陈说他五点半就起了。”
“王婶的腌缸擦了没?”
“擦了擦了,你都问了三遍了!”
苏沉又打了一行。
“我爸的砧板别换新的,就用那块老的。”
包有钱秒回。
“沉哥,这条你昨天也说过了,叔不会换的。”
苏沉把对话框往下拉,又翻到和韩冬的聊天记录。
拍摄流程单他看了不下十遍——第一段拍苏建军在灶台前处理腊肉,第二段拍老陈的腌制间,第三段拍村子的全景和炊烟。
苏沉的拇指在流程单的截图上来回蹭了两下,退出对话框。
后面三排坐着摄制组的人。
韩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冲锋衣的帽子盖在脸上,看样子是在补觉。
摄像师是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把两个设备箱摞在行李架上,又怕颠下来,一只手扶着箱子角,一只手握着扶手。
张琳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正放着苏沉账号里的视频。
她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挂在领口,右手在本子上写写停停。
苏沉回头瞄了她一眼。
张琳正好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
“苏沉,你爸那条分辨腊肉的视频,最后那句文案是谁想的?”
苏沉张了下嘴,“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