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鹤屿在失而复得的记忆中不断更换角色。
有时候他是旁观者,有时候他又是参与者,时光在混乱中似乎回到了数十年前,将被掩埋的故事一点点染上了色彩。
从校园恋人到婚姻殿堂,一对年轻的夫妇拥有了一个小男孩。
作为命运之神的眷属,小男孩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天赋,预知能力在小小年纪就有了展现,甚至隐隐约约有超过父亲的趋势。
然而在所有人乐此不疲地逗弄着小男孩,听着他发出“咯咯”的笑声时,没有人注意到一旁父亲眼里的担忧。
男人不知道这份继承是好是坏。
预知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人们所狂热追求的一种能力。
但只有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才知道事情发生却无法改变的无力。
这条路太痛苦了。
后知后觉的绵长痛苦会伴随一生,就像一块永远无法被阳光晒透的地方,潮湿才是这里真正的底色。
救不回来的幼时玩伴,知道父母的结局却只能看着他们的身体一步步走向衰败,身边无数个他想救却最后擦肩而过的战友......
无数道南墙男人撞了一次又一次,不知搭上了他自己许多东西,还连累身边的人也头破血流。
于是他停下来了。
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男人不止一次地想,预言这份能力,到底是神明对人类的垂青还是惩罚。
神明一边向眷属们展现命运的残酷和无情,一边又像抛下鱼饵一样诱导人类去咬钩,看着人类去对抗命运。
毁灭和重生,究竟哪一个才是祇想要看到的。
但不管怎么样,痛苦不要继续了。
至少……不要那么执着了。
温和的男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唯独在他小儿子试图改变预言的这件事上一步不肯退。
执拗又不可商量。
在男孩懂事起,他不断地向其灌输思想——
不要挣扎。
那是神明所定下的命运线,凡人又如何能动摇。
哪怕让这份异能毫无用处,也比以卵击石来得要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小男孩先是似懂非懂地听着父亲的话,到之后可以理解父亲的意思,慢慢地,他会在父亲说话的时候跟着点头。
就这样,小男孩摇摇晃晃地长大了。
男人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悠悠地过去,如同在午后的阳光中假寐,不愿醒来。
然而那年初夏,许久未被触发的异能再次无意识地发动。
这一次,男人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视而不见。
因为和过去无数次一样,这次的场景再次和死亡挂钩,而里面的人,全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的妻子和儿子。
雨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车子从高架上坠落,最后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发生了爆炸。
无人生还,这就是结局。
男人惊醒,额头上不断地冒出冷汗。
预言的场景实在太过模糊,早已超出正常范围的心率连带着脑袋都跟着剧痛了起来,男人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怨恨的情绪迅速夺走了他的心智——
为什么不让他再看清一点?!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这颗星球上的高架不计其数,他又该去哪里救他们?!!
“怎么了?”
妻子迷迷糊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满是冷汗的手就忽然被人握住。
“又做梦了?”
不用等男人回答,妻子的语气里就已经满是肯定。
他们十五岁相遇,现在已经三十二了。
男人叹息一声,世界上不会有比她还了解自己的人了。
知道隐瞒无用,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妻子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待久了,也沾染了些预言的能力。
压住心底不好的预感,她轻声问——
“这次,是什么?”
安静,还是安静。
男人话落以后,这间温馨的卧室许久没有其他的声音。
“刺啦——”
女人在下床的时候无意碰到了一旁放置的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男人站在她身后赶忙扶了一把,然后跟着女人向房外走去。
两人走到男孩的房外,对视一眼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深夜,小孩的小脸埋在枕头里,白皙的脸睡得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喜滋滋的弧度。
女人站在床边,爱怜地摸了摸小男孩温热的脸。
然后她缓缓地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成人戴的项链对小孩来说大了许多,女人将链子缩到最短才勉强适配。
男人看着女人的动作,没有出声。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此时距离异能武器的研发才刚刚开始五年,人们勉强能将异能附着于物品。
其中操作难度最大的就是空间属性。
而女人的父亲因为好友的研究方向,获得了一条处在试验阶段的空间项链。
功能很简单——
无论你在哪里,只要设定最终目的地,它就能带你去到那里。
一旦确地,不可更改。
从父亲那里获得这条项链后,女人除了佩戴在身上,从未动过。
而就在刚刚,她为其设定了最后的终点——
家。
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女人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祷告——
敬爱的神明,命运的主宰:
我在此向您虔诚祈愿。
我的孩子,他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
若他在命运的岔路口与我走散,若他正漂泊在远方的风雨中,我恳请您高抬贵手,为他拨开迷雾,指引一条归家的路。
愿您保佑他,安稳回到家中。
若命运需要代价,求您取走我的寿命、健康、我的一切,只求换他岁岁平安。
感受到丈夫落在肩膀上的安抚,女人抬头看向他,眸子里带着化不去的悲伤。
命运是何其残酷。
前一天晚上,她还在想要不要让儿子学点乐器,想着怎么丰富儿子的生活,想着要不要现在就开始为他攒娶媳妇的钱。
结果一天过去,她用尽她所有,所能求的,仅仅是孩子的平安。
死亡的阴霾笼罩在了这个小家的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将他们完全吞没,
不知道最后是否真的有人能从命运的手下逃出来。
而在神明的注视下,普通的凡人夫妻所能做的,仅仅是为唯一的儿子支起一道小小的保护罩。
说来说去,凡人与命运的抗争,以卵击石罢了。
天上的神明缓缓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