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叫“在乎”。
“我找了无数年的答案。”源看着龙灵,“但也许,答案从来没有那么复杂。”
“它很简单。”龙灵说,“你创造了万物,不是为了什么意义,也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你只是……想有人陪你。”
源看着龙灵,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第一次笑了。
“你说得对。”
赢战走到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片普普通通的青菜叶子。那是他从玄的菜地里带出来的。
源接过那片叶子,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我师父种的菜。”赢战说,“我把它带来了,让你看看外面世界的味道。”
源将那片叶子举到面前,轻轻嗅了一下。
一片普通的、被阳光晒得微蔫的青菜叶子上,有泥土的气息,有清晨露水的味道,有风吹过的触感。
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睁开眼,将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谢谢。”
“不用谢。”赢战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源看着他,又看看龙灵,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要走了吗?”
赢战点了点头。
“但我们会回来看你。”
源沉默了一下。
“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一片叶子。”
“好。”赢战说,“带一整个菜园子来。”
源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空间中回荡,第一次有了回音。
赢战牵着龙灵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
但这一次,赢战知道,那道门不会再关死了。
因为门的那一边,有一个人。
一个等着他们回去的、孤独的老人。
回到凡间的时候,春天刚到。
那棵桃树,开花了。
粉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大婶站在院子里,看到他们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快来看,桃树开花了!”
铁柱他媳妇果然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满月酒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晒谷场上摆了十几桌,米酒一坛一坛地开,笑声一阵一阵地传。
赢战抱着那个小娃娃,笨手笨脚的,被龙灵笑话了半天。
小娃娃不认生,在他怀里咯咯笑着,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放。
赢战低头看着那张粉嫩嫩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在一个不用修炼、不用战斗、不用面对那些墙的地方。
一个只有柴米油盐和桃树开花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坐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的桃花。
龙灵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赢战抬头看着那些花瓣,“我想和你一直住在这里。”
龙灵靠在他肩膀上。
“好。住到桃树老死,再种新的。”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
像一场粉色的雪。
远处,周大婶在屋里点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院子里。
铁柱他媳妇在哄孩子睡觉,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下去。
夜,很深。
桃树,很香。
桃树的花期不长。大约十来天,花瓣就开始落了。
龙灵早起清扫院子,把那些花瓣扫成一堆,又舍不得倒掉,就找了个粗瓷碗装起来,摆在窗台上。风一吹,碗里残余的几片花瓣轻轻颤动,像还活着似的。
赢战从井边打水回来,看到窗台上那个碗,问了句:“留着做什么?”
“好看。”龙灵把最后几片花瓣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懂什么。”
赢战确实不太懂。但既然她说好看,那就好看。
日子继续过,春去夏来。
桃树上的花落尽之后,冒出嫩绿的新叶。到了盛夏,叶子长得密密匝匝,在院子里铺出一大片阴凉。龙灵在树下支了一张竹榻,每天午后躺在上面打盹,蒲扇盖在脸上,遮住刺眼的日光。
赢战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截木头。
他最近迷上了木雕。
不是用法力刻,是用手。一刀一刀地削,慢得很。刻了一整个夏天,只雕出了一个小人儿的雏形——圆脑袋,短胳膊短腿,看不出眉眼。
龙灵有时候睡醒了,会凑过来看他刻,然后点评几句。
“胳膊太粗了。”
“脑袋太圆了。”
“这是雕的谁啊?周大婶家的小孙子?”
赢战每次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然后就默默地把不满意的地方磨掉重来。
到了秋天,那个小人儿终于有了几分模样。脑袋还是圆的,但刻出了浅浅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身子比以前修长了一些,胳膊腿也匀称了。
赢战把它摆在窗台上,和那碗干枯的花瓣放在一起。
龙灵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这是……我?”
赢战没有回答,但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龙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把我雕得像个月饼。”
“……我重新雕。”
“别。”龙灵把那个小人儿拿起来,握在掌心,“就这样。丑是丑了点,但这是你第一次雕的。”
赢战看着她把那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收进衣襟里,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那点被她嫌弃的尴尬,悄悄变成了另一种热乎乎的东西。
入冬之后,村子里的活计少了。地里没活儿,男人们就在家里修修补补,或者聚在村口的小酒馆里喝两盅。
赢战也去。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坐在酒馆角落的长凳上,听那些庄稼汉吹牛。
有人说去年冬天在山里看到了一头白毛野猪,比牛还大。有人说邻县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贩卖的胭脂水粉能让女人年轻十岁。还有人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说那时候闹过一场大旱,河都干了,庄稼颗粒无收,饿死了不少人。
赢战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听。
那些故事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什么大道至理的感悟。就是一些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里,遇到的一些普通的烦恼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