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似乎要起身了。
可祂没有起身。
搭在扶手上的那两只手按了下去,帝座之后那片沉浮的古星齐齐翻了个面。
翻过面之后没有落下,而是在祂身后一层一层地铺开,铺成了一片横在天庭之上的天。
那片天横在凌霄殿的最深处,横在天庭广场的上空,横在陈光的头顶。
天里有古今,有古往今来,有无尽时空,有无数岁月。
陈光的神识扫进那片天,在第一层看见了荒古之前的乱古岁月。
乱古里有无数道身影在征战,一座座城池起了又塌,一颗颗星辰生了又灭,有一个种族从泥潭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走出来时脊背是弯的,走到后来脊背直了。
那个种族走出来的时候,天地之间还没有他们的位置。
他们自己给自己挣了一个。
挣的方式是死。
一个倒下,第二个踏着他的尸首往前走;第二个倒下,第三个继续走。
走到最后,那片泥潭之上立起了一座座城,城里有了火,有了刀,有了歌。
陈光在那些歌声里停了一下。
停过之后他的神识继续往上扫。
第二层是荒古。
荒古里,那个从乱古末期崛起的种族开始称霸这片天地,第一位成道者出现了。
战血天尊,以人体秘境与战血路证道,气血淹没大宇宙,代表着荒古的开端,亦代表着一个种族的崛起。
而后,一位位成道者出现,道真天尊、斗战天尊、太上天尊、九曜天尊、蛮拓天尊……
直到荒古末期,大劫到来,苍生喋血,天尊陨落,一切都看不真切。
第三层是远古。
远古里有一位龙象古尊镇压天地四极,横压诸天万界,那位古尊的身上流着与陈光同源的血液。
祂站在乾坤四极的中央,一手托着天,一手按着地,身上盘着一条天龙,脚下踏着一头圣象。
天龙吟了一声,吟声震碎了远古那一整层的虚空。
圣象踏了一步,踏下去的地方,万界齐齐往下一沉。
陈光看着那位古尊。
看着看着,他的战血自己沸腾了起来。
这是他的血。
与龙象镇世体同源的血。
第四层是太古。
太古时期,天骄崛起,万族争霸,成道者曰道祖道尊。
一位位在后世垂万古的存在证道,以自身的道映照诸天万域,让万族来拜,使万族臣服。
有魔祖身为亿万天魔,入侵无穷维度,无数界宇,只为完善自身的道与法,是为天魔之祖。
有道祖高居三十三重天,落于天地玄黄外,紫气东来亿万界,吾当掌教尊。
有道祖造化无极,手持巨鼎,为苍生,为苍茫,为苍天谋造化,以自身为火,点燃造化之源。
有道祖脚踏苍茫,头顶玄天,阴阳太极道图轮转万道,镇压神族始祖,砍倒世界之树,结束一个时代。
……
越往上看,就越接近当世。
然而,这里面的历史到了离落人皇的时期便戛然而止,无法再看。
看不清。
看不清不是因为隔着万古,是因为在离落人皇之后的时期,有禁忌存在。
即便是天帝,伟岸无边,君临混沌虚空无数年,睥睨诸天万界,号令古今,称尊一世,也无法忽视禁忌的存在。
祂,现在的祂,毕竟只是一道烙印。
如果一道烙印都能镇压禁忌,那跟超脱没什么区别了。
不只是看不清,陈光的神识还无法扫动,太过于沉重了,犹如背负着一方界宇的所有历史。
扫不动的那些层里有更古老的东西在沉浮,古老到连“古今”二字都装不下祂们。
时空是禁忌,帝者号称禁忌,二者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源的存在。
后者,是有能力小范围改变前者的,但却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哪怕只是一座界宇的时空禁忌,帝者进行更改,也要遭劫,也要付出因果代价。
而想要改变混沌虚空的时空禁忌,古往今来最强大的帝者怕是多无法做到。
混沌虚空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亿万纪元都不止的岁月里,诞生过的禁忌帝者,没有人能够说清。
也许,还存在着比人族天帝更强大,更古老的存在。
陈光心神动荡间,也明白了这是什么。
帝临古今。
是这位天帝的法,天帝的道,所凝聚而出的一道异象。
是的,只是一道异象!
祂,要君临古往今来,睥睨混沌虚空自诞生起,往未来去,所有的生灵。
这一刻,大宇宙古今里的所有时代都在往陈光这个方向压过来。
这就是帝临古今的威能与权柄,代表了天帝的道,是极尽时空之威的帝法!
如果是天帝真身施展,怕不是能将混沌虚空的古今时代演化而出,以天帝之威,统御万古!
轰!
压过来的是时代里所有活过、战过、成过道、殒落过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一道一道地压下来,压在陈光的肩上,压在陈光的脊背上,压在陈光的双膝上。
顷刻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弯下去的那一瞬,他听见了无数声音。
有乱古时期人祖登天一战时发出的万古战吼。有荒古第一位天尊成道时的宣言,有远古时那位龙象古尊以大成龙象圣体之身连杀三尊成道者的低喝,有太古时期阴阳道祖镇压神族始祖时的哀嚎之声,有更多他听不出年代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在往他一个人身上压。
他把膝盖顶了回去,浑身的骨骼在响,响声连成一片,血肉、皮肤在这一刻爆裂。
炽热的战血四溅,陈光瞬间成了一个血人。
咔嚓。
在清脆的响声里他站直了。
站直之后他抬起右臂,把糊住眼睛的血抹开。
抹下来的血是滚烫的,是炽烈的。
“就这些?”
三个字从他牙关里挤出来。
滚出去之后撞在那片古今之天上,撞得整片天都晃了一下。
帝座上那道身影不语,仿佛真的只是一道投影,一道由大宇宙天道模拟出来的烙印,没有任何神志,只为当做陈光的最后一道圣人劫。
祂身后的那片古今之天往两侧退开,之后露出了第二道异象。
第二道异象是一片海,一片混沌的海洋。
混沌海在天上。
天上的那片混沌海洋里面没有水,海里流着的是彼岸的光。
光从混沌海的最深处往海面上涌,涌到海面时化作一片一片的舟,舟上没有桨,没有帆,没有舵,只有一道道模糊的身影立在舟头。
那些身影在往彼岸去。
去往彼岸的舟一艘一艘地沉,沉了又浮,浮了又沉,浮沉之间不知过了多久。
沉下去的那些舟里没有挣扎。
它们只是沉,沉到最深处之后再浮起来,浮起来之后继续往彼岸去。
去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帝压彼岸。
那片海里有一艘舟,舟头立着的那道模糊的身影,与陈光一模一样。
那艘舟也在沉。
陈光看着那艘舟。
看着看着,他的心沉了一下。
那不是幻象。
那是他。
是他走到最后的那一天,是他站在彼岸跟前的那一天,是他倾尽所有也要往那片海里去的那一天。
彼岸是什么,陈光不知道。
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帝座上发出来,威严厚重,如若雷鸣。
那声音说:万界之主,诸天之尊,何其无上。
顿了顿,又说:但,依旧不得永恒,到不得彼岸。
陈光听着这两句话。
这两句话他听过。
当年登天路的尽头,凌霄殿里那声接一声的叹息落完之后,落在最后的就是这两句。
那时他不懂,此刻仍然不全懂。
可他懂了一点。
那位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君临过八荒六合、名号流传在混沌海里的存在,祂对一个小修士叹息的是“到不得彼岸”。
到不得彼岸的,是帝。
帝者,是不可能到达彼岸的。
即便永恒接近,无限临近,也无法真正登临彼岸。
就在陈光思索之际。
在帝座之后,第三道异象展开了。
第三道异象里没有天,没有海。
第三道异象里只有身影。
一道一道的身影,从帝座之后的那片古星里走了出来。
走出来之后,它们立在帝座的身后。
不,不是站立,而是跪下了。
一道。
三道。
十道。
陈光的神识扫过去,在那些身影上停住了。
停住之后开始颤。
那些身影雄踞诸天。
那些身影俯瞰万界。
每一道身影都比他先前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古老,古老到轮廓在紫金之光里都是模糊的,模糊到他看不清它们的面容、兵器与道。
看不清,可他知道它们强大。
强大到它们立在那里的时候,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被压得贴在了凌霄殿的殿顶上,两者之间的那道空隙彻底消失了。
强大到广场四周那些天柱齐齐矮了下去,矮到柱身全部没进了青玉里,只留下柱顶露出一点。
强大到天柱上流转的光泽彻底灭了。
灭了的光泽又重新亮起,比先前更烈,烈到那些光像是在拼命地撑住。
古老。
未知。
强大。
如若禁忌。
异象,帝灭诸祖。
陈光站在那一道道雄踞诸天、俯瞰万界的身影之下,周身的气血在这一压之下滞了一滞,随即被长生神藏重新催动,从脚底一路往上撞,撞进头顶,撞进双拳。
撞进双拳的那一刻,他笑了。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打不过。
这位只是凝聚出来的拳意,三拳就把他砸进了地面三次,三刀把他的三门真谛各斩了一遍,万古成空把他的过去与未来一并空掉,万道无量用无穷的万道淹他那一点“一”。
他全部接下来了,接下来之后他还站着。
可他站着的每一刻都清楚,帝座上那道身影自始至终没有起身。
始终都只是在磨砺他,锤炼他的道与法。
因为祂的天帝,哪怕只是一道烙印,没有任何思维,也要以祂的本能来形式,而不是由大宇宙的天道操控。
现在祂把三道异象一并展开了。
陈光把头抬了起来。
抬起来的刹那,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彻底烧了起来。
他身后的异象展开了。
帝御无极。
这道异象是以龙象镇世异象为基,结合诸天拳、开天拳等至高技法的奥义,加上他自身掌握的众多至高古经,最终演化而出。
这道异象统合了他所有的异象。
圣象镇狱在里面,龙象镇世在里面,阴阳太极图在里面,三花聚顶在里面,五脏道宫的大道神音也在里面。
嗡!
一声极长的嗡鸣从陈光的体内传出来。
嗡鸣声里,他周身万道法则异象转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环,环环相套,套到第九重的时候,那些环合成了一个整体。
帝御无极异象在陈光身后铺展,他周身的混沌气炸开了。
轰!
炸开的混沌气向四面八方铺出去,铺到天庭广场的边缘,铺到那十万尊列班的卫士跟前,铺到那片被三道异象压住的天地之间。
铺出去之后没有散,在他身后凝成了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与他一模一样。
轮廓的头顶之上,阴阳太极图在转动,轮转之间垂下亿万道黑白二气,每一道都沉得像一颗下来的星辰,落进青玉广场,把那座古老的广场犁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轮廓的头顶,三花显化,精气神三者在绝巅之上合到了一处。
轮廓的五脏道宫里,五尊大道神祇站起身来,口诵原始真经,道音阵阵,引动了他的人体天地最深处的那股本源之力。
道音从五脏道宫里漫出来,漫过广场,漫过天柱,漫到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上。
漫过去之后,天穹之上的古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极尽升华。
陈光与帝御无极异象合一。
合一的时候,他的精气神三者攀升到了极巅中的极巅,攀升到极巅之后没有停,还在往上。
往上的是战血。
战血九转的血红之色从他周身透出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浩瀚的星海。
血色的星海横贯诸天,比八转时那片汪洋盛了不知多少倍,盛到诸天都被血色浸透。
浸透之后,那片星海开始烧。
烧起来的血色星海悬在天庭广场的上空,悬在凌霄殿的殿顶之上,悬在那三道异象的底下,炽烈得像是要把这片万古的空寂整个点着。
一条血色的长河从他的人体天地最深处流出来,流过四肢百骸,流过七座神藏,流过太一经,最后流进身后那片星海的深处。
长河横贯星海,深处传出了一道战吼。
万古不屈。
祖地广场之上,夜云青整个人僵住了。
她听见了那道战吼。
南天门隔着,那座望不到底的天庭也隔着,可那道从万古深处传出来的战吼还是撞进了她耳朵里。
那道战吼不是一个人的。
那是一片人的。
夜寂天戈跟太上天枪在她身侧自行浮现,两件兵器里的器灵都在颤。
那不是朝着天庭的朝拜了。
那是害怕,怕自己也要被那片“空”一并拿走,成为虚无。
夜云青修的是永夜天功,走的是太上寂灭之道,灭的是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这一刻她心里翻腾的不是寂灭。
是热。
何庆樱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涌上来之后她没有擦。
她看着那片紫金里透出来的血色,看着血色里那一片星海,看着星海之上一道一道立着的身影。
她不认得那些身影。
可她的血认得。
她腰间的羽化飞仙剑自行出了半寸。
出到一半又缓缓退了回去,退回去之后剑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封印纹路亮了一遍,亮过之后尽数归寂。
那柄剑认得星海之上那些人。
何庆樱想起了那位把她护在身后的老人。
想起他油尽灯枯的那一天,把这柄剑交到她手上,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是飞仙教的圣女,有些东西,只能你去背负。
她那时候不懂“有些东西”是什么。
此刻她懂了。
是星海之上那一位一位立着的身影,是他们殒落了不知多少个春秋之后仍然不肯散去的那一点意志。
有些东西,只能活着的人去背。
她仰着头,轻声开口。
“师兄,你身后那些人,都还在。”
天庭广场之上,陈光身后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很高大。
手持火把,照亮黑暗,背脊挺直,似可支撑起人族的一方天地。
燧人氏。
第二道人影身躯伟健,黑发披散,背着一块缩小之后的古老壁画,脊背挺直,炽热的战血直冲九天,眼中的火焰几乎要烧穿苍宇。
人祖。
第三道人影的身上流转着战血的气息,立在血色长河的浪头之上,与燧人氏、人祖并在一处。
战血天尊。
一道,三道,十道,百道。
人族万古先贤的投影,一尊一尊地在陈光身后浮现了出来。
浮现出来的每一道人影都立在那片星海之上,立在浪尖,立在浪头,立在长河两岸。
有的持着火把,有的持着枪,有的持着刀,有的空着手。
空着手的那些人影手上有茧,那是握了很多年兵器留下的痕迹。
他们都已经殒落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殒落之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几个。
可他们的人族意志汇成了一片海洋,从古老时代一直贯通到当世,贯通到陈光身后那片血色星海里。
陈光站在星海的最前端。
他的身后是人族万古。
开创人体秘境的那一位,把人族从泥潭里带出来的那一位,让大宇宙的人族从此顶天立地的那一位。
七大古族雄立大宇宙十二个纪元,七大始祖号称大宇宙的天,执掌天道权柄,连禁区主宰都要避让。
那位背着燧人氏壁画的身影登天一战,把其中的四位当场灭杀,剩下的三位打残,而后逆天成道,引爆始祖元神为众生开出一条成道的路,最后燃烧自身,与主祭者同归于尽。
那一位此刻立在他的身后。
陈光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人族的历史在那一战之后,才真的立了起来。
立起来之后,一直立到今天。
立到今天,立到了他的身后。
陈光抬起了双拳。
他身后的万古先贤投影齐齐抬起了手。
燧人氏举起了火把,人祖握紧了枪,战血天尊抬起了拳。
血色星海整体向前压了过去。
万古不屈。
人族战吼再次从星海深处传出,陈光一拳打了出去。
这一拳是他的龙象拳。
这一拳也是人族万古的一拳。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轰!!
一声从未有过的巨响在天庭广场之上炸开。
炸开的响声里,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整个亮了一遍,亮过之后古星一颗一颗地往下沉,沉到一半又被那股余波顶了回去。
凌霄殿的殿顶琉璃尽数碎裂,碎落的琉璃在半空中化成一片紫金的光雨。
撞上的时候,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死寂里,陈光看见了自己拳意上的东西。
诸多拳法真谛合成的那一点“一”被那三道异象一并压住,没有碎。
没有碎,可也没有往前推一寸。
他的龙象拳打在了帝临古今之上。
古今里的所有时代往他这一拳上压,陈光感觉到被无数道存在同时按住,拳意退了一寸。
退的那一寸里,他听见了万古以来,所有属于人族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在往他这一拳上压。
他的龙象拳打在了帝压彼岸之上。
那片浮沉的舟在他的拳锋前面一艘一艘地沉下去,又浮起来,继续往彼岸去。
沉下去的那些舟里,有一艘舟头立着的身影与他一模一样。
那艘舟沉了下去。
沉下去之后,拳意又退了一寸。
他的龙象拳打在了帝灭诸祖之上。
那一道道雄踞诸天、俯瞰万界的身影立在帝座的身后,没有出手。
它们只是立在那里,跪在那里。
立在那里,陈光的拳就再也推不动了。
他的拳停在了半空。
停住的这一刻,陈光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一拳不够。
不是差一点,是不够。
龙象拳已经熔炼了诸般绝学,众多拳法真谛已经合成了一个整体,太一经已经归一,战血已经九转,帝御无极异象已经极尽升华,身后已经浮现出了人族万古先贤的投影。
他把所有能打的东西都打出去了。
还是不够。
差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那一点差距不在拳上,不在道上,不在境界上,也不在战血上,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地方。
陈光的拳还举在半空。
举在半空的时候,他体内的太一经响了。
响声从那个“一”里发出来。
嗡。
极轻的一声嗡鸣,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一声嗡鸣响起来的时候,那片压在他拳上的古今之天颤了一下。
“一”在他的体内转了一圈,万经烧尽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开始往他的龙象拳里去。
去的过程里没有阻碍。
因为他的龙象拳里,在方才那三拳三刀一掌的空与镇之间,已经被砸开了一道缝。
缝是他自己挨出来的。
“一”顺着那道缝进了龙象拳。
拳锋上那些拳法真谛合成的整体,散了。
散的是“拳法真谛合成”这件事本身。
这些拳法真谛,连同龙象镇世拳的厚重、镇道印的镇压、元始掌印的归源、阴阳太极之道的轮转,一并被那个“一”烧掉了分别。
剩下的是一拳。
一拳就是一拳。
不再是谁的真谛,不再是谁的奥义。
从龙象开始,也从龙象结束。
龙象拳彻底贯通了。
贯通的刹那,太一经大成了。
大成指的是那个“一”终于从他的太一经里走到了他的拳上。
万经归一,一化万道。
归一是纵向的深,化万道是横向的圆。
两个方向同时到位。
天魔道祖在他太一经里留下的那块空白仍然空着。
万象神藏推演它的时候,仍然像雪落进沸水,一落就消融,什么都留不下。
那块空白没有被填上。
可它被包住了。
归一之意从它的四周围了过去,那块空白仍然在,仍然是空的,可它已经不在太一经的外面了。
在里面,就是归一的一部分。
陈光的拳,这时往前推了出去。
推出去的刹那,帝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动了。
是祂搭在扶手上的两只手,同时按了下去。
按下去的刹那,帝临古今、帝压彼岸、帝灭诸祖三道异象齐齐向陈光的这一拳压了过来。
两道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处,天地静了。
古星沉浮的天穹没有沉,凌霄殿没有伏,天柱上的光泽没有灭。
一切都停住了。
停住的这一瞬,祖地广场之上的劫云也停了。
广场之上,那两道身影同时把头抬了起来。
她们看见那片紫金定格在了半空,看见紫金里那座天庭定格在了万古之中,看见天庭广场之上那个人和那一道端坐的身影,同时定格在了一拳之上。
一拳对三道异象。
一拳对万古。
何庆樱的手按在了胸口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停过之后,那半拍才落了下来。
陈光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咔嚓。
那是他自己的龙象拳里最后一道接缝断开的声音。
断开之后,他的拳里没有接缝处了。
没有接缝处的拳往前推了过去。
推过去的时候,帝座上那道身影的身形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晃过之后,祂仍然端坐在帝座之上,肩头那层混沌气仍然往下垂着,垂到帝座底下,铺开成一片。
祂依旧坐着。
从头到尾,祂都没有从那座帝座上站起来过。
陈光的拳停在了半空,再也推不动分毫。
这一拳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给出去之后,只换来那一下晃动。
陈光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一半,那件事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许他往下想。
帝座上那道身影抬起了头。
抬起头的刹那,笼罩在祂面容上的混沌气散开了一线。
散开的那一线里,陈光看清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
也没有审视。
那双眼睛看着陈光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陈光身后那片血色的星海,看着星海之上一位一位立着的人族万古先贤,看着那位举着火把、背脊挺直的高大身影,看着那位背着壁画、眼中火焰几乎要烧穿苍宇的伟健身影。
那双眼睛停住了。
眼睛的底下浮起了一抹神色。
不是认可。
认可太轻了。
是欣慰。
祂开口了。
威严厚重的声音从凌霄殿内传出来,如若雷鸣,隆隆作响,直震得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都在颤。
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
字落下来,陈光浑身的血都停了。
停了之后,他的眼睛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那点热漫上来。
他把那点热压了下去,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里全是血,血还是热的。
帝座上那道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的方式是收。
帝座往凌霄殿的最深处收了回去,那些自行长出来的纹路一条一条地黯了下去。
混沌气收回祂的周身,笼罩着祂面容的那一层重新合上,祂的面容重新变回一团模糊的轮廓。
三道异象一并收了回去。
帝临古今的那片天往凌霄殿内退,古今里的所有时代一层一层地合上,变成一点紫金之光。
帝压彼岸的那片海往凌霄殿内退,那些浮沉的舟一艘一艘地沉了下去,不再浮起来,海面平了,也变成一点紫金之光。
帝灭诸祖的那一道道雄踞诸天、俯瞰万界的身影往凌霄殿内退。
退的时候它们没有转身。
那一道道身影一并化成了紫金之光。
凌霄殿开始退,殿顶的琉璃一块一块地暗下去,殿宇内天柱上的光泽尽数收了回去。
天庭广场开始退,那十万尊列班的卫士从队列最深处开始一尊一尊地淡,淡到最后,队列之间那些一样宽的距离也消失了。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开始退,钉在台阶上的星光一颗一颗地熄了,熄到最后,星辰神石与玲珑仙岩一并化成了紫金之光。
南天门开始合。
那扇门户从两侧向正中合了过来,立柱上盘着的龙重新闭上了眼睛,横梁里流动的云停了。
合到正中之前,帝座上那道身影的最后一点轮廓消散在了门内。
那双眼睛里的那抹欣慰之色,是最后散掉的。
门户合上了。
门户合上的时候,陈光脚下的青玉散了。
散的过程里没有下坠。
那片辽阔得像一整片被截取下来的大宇宙的广场,那些古星沉浮的天穹,那些天柱,那些残影,一并在他脚下化成紫金之光。
光散尽之后,他落回了祖地。
落回祖地的时候,劫云开始消散。
散得极慢。
那片自天帝烙印显化起便压着整座祖地的劫云从中央向四周散开,云顶之上那种从未见过的紫金之色开始褪。
褪下去的紫金之色没有落到地上,褪到一半就散尽了。
白色天穹也散了。
悬了整场的白色天穹往上升,升到劫云散尽的位置,自行化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天光落了下来,照在黑金石碑广场上,照在广场中央那些被砸出来的深坑上。
祖地上空的天穹恢复了原样。
夜云青和何庆樱同时往前跑了过去。
跑到一半两人都停住了。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血还在往下淌,淌到脚下就在身周积成了一片。
可他站着。
站得笔直。
夜云青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周身的血,看着那些血底下透出来的、比先前更盛了不知多少倍的气血。
她的永夜印记彻底冷了。
冷下来之后,那道印记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不是永夜。
是光。
何庆樱仰着的脸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落下来之后她笑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动过之后那句话散在了风里,谁都没有听见。
师兄,你赢了。
陈光站在黑金石碑广场中央,浑身是血。
血从他的头顶、肩头、胸口、手臂、拳面上淌下来,淌到脚下就在身周积成一片,积成的那一片是战血九转彻底血红后的颜色。
衣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贴得能看出他周身那些刚刚重铸完成的骨骼的轮廓。
他的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高涨。
浑身的血没有让他弱一分。
战血九转彻底稳住了,那片血色长河在他体内横贯而过,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窍穴都跟着它一起震。
一元之数尽数亮起。
十二万九千六百处窍穴在他体内一并亮了,主窍勾连隐窍,结成一座一元无量大阵。
大阵结成,陈光这座人体天地变了。
内洞天那亿万里方圆的完整天地开始向内收缩,收缩到极致,随即轰然铺开。
轰!
铺开的那一瞬,整座祖地都震了一下。
震过之后,祖地的天穹之上浮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血色里隐隐有星海在转。
铺开之后,洞天不再是洞天了。
他自己,就是一座真实的世界。
世界中的山川有了重量,河流有了流向,日月有了升落,星辰有了自己的轨道。
那些东西不再是虚影,它们真实地成了他自身,真实到他能感觉到每一座山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
法则也在蜕变。
蜕变之后的法则凝成了规则,规则里缠着他自己的道。
归一之道,太一经之道。
万经归于一,一又化为万道。
他突破了。
圣人层次,一步乾坤境七重天。
上位圣人。
而他这一身战力,已然超越了圣人的层次,可以轻易灭杀圣人王。
陈光站在黑金石碑广场中央,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展现出了应有的威能。
所有伤势顷刻间复原如初。
他抬起头。
天穹上已经没有劫云,没有紫金,没有白色天穹,没有凌霄殿,没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没有南天门。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天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元神上。
陈光闭上眼。
感悟着一,那一点“一”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显,不露。
可他知道它在。
他也知道自己还差着一点。
差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帝座上那道身影在消散之前,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动,是他最后打出的那一拳换来的。
换来的那一下晃动之后,那位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的存在,对他说了一个字。
好。
陈光看向头顶那片已经恢复了原本样子的天穹。
圣人劫,渡完了。
这场波云诡谲的圣人劫,更像是历代的人族先贤,为他开的一个小灶。
为了帮他淬炼太一经,为了帮我完善龙象拳,为了磨砺他自己的道与法。
不论是自家的三位先祖,还是最后出现的天帝,都是如此。
陈光没有想太多,因为两道身影已经扑入了他的怀中。
“师姐,庆樱,你们这是?”
“闭嘴!”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