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金光在劫云正中悬着,金光里立着一道身影。
陈光看向上方,眼里有战意在升腾。
十三年前在祖地散去的那道身影,此刻悬在穹苍正中,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雄姿伟健,黑发随意披散在胸前身后,发梢在金光里微微浮动。
祂就那么立着,一句话未发,可这方祖地的秩序已经在按祂的意思重新排过一遍。
这是龙象圣尊亲手开辟的一方大世界,亿万里方圆不止,又经过历代陈家先贤的加固,简直跟一片宇宙没什么两样。
如今这方天地都臣服在祂脚底下。
嗡。
大地深处传出一道极低极沉的鸣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
无数的碎石浮了起来。
它们自己在往上走,走得极慢,极稳,一块接着一块离开地面。
离开时连一点尘土都没带起来,升到半空便停在那里悬着,缓缓转动,转动的节奏齐整得像是被同一只手拨过。
虚空之上那条横贯的混沌长河也在往上抬,河里的星辰残骸接连浮出水面,浮到半空与碎石并排悬着,河床暴露在白光底下,床底沉着不知多少岁月的灰烬。
大地把攥了亿万年的手掌摊开了,摊开的手掌上,万物都在往上走。
劫云开始变色。
云底先透出紫,紫色漫到云层中段被金色接替,金色压着紫色往上爬了一段,紫色便彻底化进了金光里。
金色继续往上爬,爬到云顶时满天劫云白得发亮,那片白向外铺开,铺成一座完整的白色天穹。
白色天穹铺成的那一刹,这方祖地的天都被换了一遍。
白色天穹底下,升格之力铺到了每一寸地方。
石碑广场上的黑金石碑拔高了三丈,碑面的古字被撑得发亮,亮到字与字之间的刻痕都填满了光。
护住祖地的金色光罩弧度变陡,罩住的范围从广场扩到古森林的残根,扩到灵湖,扩到湖边那间茅草屋的屋檐,扩到天宇尽头才停。
虚空也在往上走。
原本薄得能被一拳打穿的空间,此刻厚得探不到头。
陈光的神识放出去,放出亿万里还没碰到边界,再往前放,一片虚无。
他把神识收回来,收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虚空在往上抬,抬着他的神识一起往上送,送出去多远就把他托起来多远。
这方天地在他眼前整整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简直跟刻印了无数圣道纹路没什么两样。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是这位先祖的真身到来,施展升格之力,是不是能让一方大界都升格,至高都无法撼动?
东边的古木底下,夜云青往前踏出半步。
何庆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夜云青停在原地,眉心那道永夜印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沿着眉骨向外蔓延了半寸,蔓延到鬓角处收住。
“玄庭人皇……”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何庆樱能听见。
何庆樱看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十三年前她们随他离开过天关,那道背影她们都记得,记得他走在最前面,记得他一抬手就把漫天星空的秩序按了下去,按得连诸天星轨都改了道。
那时候她们站在他身后星域之外,隔着一整条星河都承受不住祂周身的道韵。
这还只是一道投影般的化身。
铮。
何庆樱腰间那柄羽化飞仙剑在鞘里自己动了一下,剑身撞在鞘壁上,发出一声极细的鸣。
她按住剑柄。
剑还在动,一下一下撞着鞘壁,撞得急了,鞘身都跟着颤,颤得她掌心发麻。
这柄剑比她先认出了这种气机。
这是至强者的气机,是能名垂混沌虚空历史的存在。
高空之上,那道身影低下头来。
祂看着陈光。
那道目光在陈光身上走了一遍,似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
然后祂开口了。
“又见面了,陈光小子。”
声音不高,落在白色天穹底下,落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陈光的耳膜上。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在调侃自家的晚辈。
陈光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
陈玄庭的手抬了起来。
一掌拍出。
掌中乾坤。
陈光认得这一式。
这是他从龙象圣尊那里学来的绝学,号称掌中生乾坤,日月山河现。
一掌落下,乾坤自生,如同握着一方宇宙砸人。
可这一式落到陈玄庭手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只掌心翻过来的时候,陈光看见掌纹里盘着一方完整的乾坤。
乾在上,坤在下,日月在中间转,转出来的轨迹压着四方的秩序。
那方乾坤里生出山,山是神山,山顶托着天。
那方乾坤里生出海,海是天海,海底沉着无数岁月积下来的骨。
那方乾坤从掌心落下来,罩住陈光,罩住他脚下这方祖地。
陈光的归一之力刚凝出一点。
那一点在乾坤底下被压得死死的,压到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砰!
陈光被打爆了。
血肉崩成漫天红雾,骨骼碎成齑粉,连那点凝出来的“一”都被乾坤碾散,散成一缕缕混沌斑驳的光点。
红雾往上飘,飘到半空停住,停成一片暗红的云,云底下悬着一点金光。
长生神藏在那一点金光里发力。
金光往四下里伸,伸进红雾,把散出去的血雾收拢回来。
骨骼重新长出来,经脉重新接起来,战血重新燃起来,血肉再现,复原如初。
陈光站回了焦土上。
半空里,陈玄庭立在那里,那道模糊的面容上嘴角微微翘着。
似笑非笑。
陈光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前四道烙印出手的时候,动作里只有天劫般的机械与僵硬,落下来就是落下来,砸碎就是砸碎。
这一道烙印出手之前先跟他打了个招呼,打招呼的语气里带着熟稔,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戏谑。
那道模糊的面容上有表情。
有戏谑,有打量,还有一点陈光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这道烙印具备自我的情感。
它就好像是祂的一道分身。
陈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感觉要遭。
嗡。
陈玄庭的第二式已经打下来了。
这一次是龙象镇世拳。
一道龙形虚影自祂拳锋后头腾起,龙身横亘九天,盘着那座白色天穹,龙鳞上刻着一条又一条大道,每一片鳞都是一条完整的法则。
一头象形虚影自祂拳锋底下踏出,象躯顶破乾坤,四足落地,落地的地方四方虚空整体往下沉。
龙吟从九天之上压下来,象吼从九地之下顶上去,两声在半空中绞在一处。
轰!
一道横贯长空的音爆被绞了出来,音爆所过之处,星辰残骸成片化为齑粉。
这一拳的威势,圣人王见了都要惊骇,恨不得立马离开此地。
陈光以龙象镇世拳迎上去。
咔。
他的臂骨断了。
同样的拳,经陈玄庭之手打出,龙吟更沉,象吼更厚,拳意里那股镇世的劲压得陈光的拳意寸寸溃散。
陈光自身的龙象纹路在那一拳底下自行暗淡下去,暗到只剩拳锋上一圈薄薄的金色。
他的肉身在拳意里炸开。
嗡。
金光再起,血肉被拽回来,骨骼重新长出,战血涌回。
陈光又回来了。
然后,第三式到了。
鲲鹏拳。
唰!
一头巨鸟自祂的拳意里展翅,翅膀展开便遮住了半边天,扇动间虚空被撕开几道宽口,宽口里透出北海的水,水落下来成了雨,雨落在焦土上又浮起来。
阴为鲲,阳为鹏,阴阳二气在祂的拳意里流转,流转得比陈光自创那一版更圆,圆到阴与阳之间找不到那道缝。
这是陈光自创的拳。
他自创的拳落到陈玄庭拳锋上,扶摇上九天的那股势比他自己的更阔,阔到那座白色天穹都被那一双翅膀撑住。
陈光愣了半息。
就这半息,他被自己的鲲鹏拳打爆。
金光一卷,血肉归位。
第四式,开天拳。
轰!
一斧自祂拳锋劈出,斧刃过处混沌分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一方完整的大世界在那一斧里被强行开辟出来,世界里生出山川,山川里生出草木,草木里生出飞禽走兽。
开辟出来的世界撑了片刻。
而后,被下一拳砸回混沌。
陈光以开天拳迎,他的拳意里也有辟易,也有开天,也有分清浊判阴阳。
可祂那一斧劈下来的时候,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拳意里那点辟易被劈成了两半,两半各自散开,砰的一声炸开。
长生神藏发力,把他从血雾里重新拢了回来。
第五式,六道轮回拳。
呜。
六条大河自祂拳意里涌出,河身横贯霄汉,河里沉浮着无数众生的影,影在河里生,影在河里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生死之间隔不出一寸距离。
陈光的轮回之意被那六条大河卷进去,卷到最深处,卷成一道小小的漩涡,漩涡转了两圈就散了。
金光再起,他又一次站回焦土。
第六式,诸天拳。
咚!
一方方世界在祂拳锋上叠起来,叠到第九重,九重诸天各是一座完整的大世界,九座大世界的重量压下来,压得陈光脚下这方祖地塌陷。
塌陷的地面往混沌里落,落了极深才被升格之力托住。
陈光就在那片塌陷的大地上炸开。
第七式,截天七式。
咻。
七道截断之意在祂指锋上叠成一线,那一线斩下来的时候,陈光看见自己周身的时间被截成了七段,七段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流,一段往荒古去,一段往未来去,剩下的五段散在中间。
他的拳意在第一段里就散了,余下的六段跟着崩碎成齑粉。
“我靠先祖,还来!”
陈光刚刚凝聚出身体,就见到一幅阴阳太极图压落而下。
第八式,阴阳太极大道图。
嗡。
一张太极图在祂身后转起来,图分阴阳,阴阳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推演出六十四道变化,六十四道变化里藏着这一方天地的全部走向。
那张图展开时横亘天宇,图心一点灵光闪现,灵光里演着一整个宇宙的生灭循环。
陈光的阴阳太极图也在头顶转,却是被那张图压着转的。
他那张阴阳太极图转到第六十四道变化的时候卡住了。
陈玄庭的那张阴阳太极图则转完了六十四道,又转回第一道,转成一个圆,圆满无缺。
然后,陈光就被那幅阴阳太极大道图绞碎了。
第九式,镇道印。
铛!
九道光华自陈玄庭掌中冲霄而起,印影一层压着一层往上垒,垒至第九层时九道光芒已经分不清彼此,熔成一枚古印。
那枚古印悬在白色天穹正中,印面翻向下方,印身之大压住了半边天。
万道在印底下发出悲鸣,悲鸣声从印面底下漫出来,漫过整片祖地,漫到陈光的耳边。
那一声声悲鸣里,压着被镇之道千万年来的不甘。
陈光也打出了自己的镇道印。
两印相撞。
他那枚古印从正中裂开,裂声沉得压耳,九道光华四散。
一门接着一门。
每一门都是陈光学过的东西。
每一门到了祂手上,都比陈光用得更纯,更深,更到了极致。
陈光在这些绝学底下被打爆了一次又一次。
噗。
血肉崩开,金光把血肉拽回来。
咔。
骨骼碎裂,长生神藏把骨骼重新长出。
经脉断尽,气血神藏把战血重新烧起。
他重聚,站稳,抬拳,又被下一门绝学打爆。
十数次。
数十次。
陈光震惊了。
自家先祖究竟把多少门绝学练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绝学里,有的是陈光自创的,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在生死之间摸出来的东西。
有的是他历尽生死才摸到门槛的,摸到门槛就再往前不了一步。
有的是他靠着太一经归一才勉强融会的,融会了也只是把它们的形拼在一处,拼得并不牢。
到了陈玄庭手里,每一门都与生俱来,每一门都到了旁人穷尽一生也够不着的地方。
同样一式,陈光练到了极致,祂练到了极致的上一层。
陈光恍然,玄庭先祖九式打下来,祂用的力量没有变化,可他的肉身一次比一次碎得更快。
这是对道与法的绝对掌控,完美掌控。
以陈玄庭的高度而言,他所掌握的各种道法古经,一览无遗,不会有看不清楚的。
只因为祂所处的境界太高了,高到至高的道与法,帝路强者的道与法,都逃不开,避不掉。
念头刹那转动亿万兆次,这位先祖的荣誉与功绩在他心间流淌。
祂是史上最强的人皇。
是大宇宙走出的至强者。
是混沌虚空万世帝榜上排进前五的绝世强者。
祂的一道烙印,要比陈道、天魔道祖乃至龙象圣尊三人的烙印加起来还要可怕,还要沉重。
但陈玄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仿佛最开始的那声招呼只是在跟他客气一下。
陈光被打爆到第三十几次的时候,他已经数不清自己重聚了多少回。
长生神藏的金光亮了一回又一回,每一回都亮得和头一次一样盛。
气血神藏的战血涌了一遍又一遍,涌出来的每一滴都滚烫如初。
他的肉身在被打爆与重聚之间反复了数十次,每一次重聚都和先前一模一样,连一道旧伤都没能留下。
古木底下,夜云青的指尖扣进何庆樱的手腕。
何庆樱反手握回去。
两个人站在原地,目光钉在半空那道身影上,钉在那道似笑非笑的面容上。
夜云青的嘴唇动了动。
“祂在教他。”
何庆樱沉默着。
她的目光落在陈光每次重聚时那道金光上。
那道金光每一次都一样盛,一样完整。
可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陈玄庭出掌的节奏一直没变。
一式接着一式,式与式之间隔着半息。
那半息不长不短,刚好够陈光把散掉的拳意重新凝起来,刚好够长生神藏把裂开的骨头长出,刚好够他再挨下一式。
陈光在第九式之后察觉到了这件事。
祂似乎在给他磨砺自身的长生神藏与气血神藏。
而这两个神藏,无一例外,都跟血气、生命力有关。
难不成,玄庭先祖是在帮助他进行蜕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天劫烙印只会按天道的意思落下来。
可那半息就在那里,一式接着一式,一式也没缩短过。
且就在这一遍遍的重聚里,他体内的战血在变,变得愈发炽烈,变得愈发雄浑。
战血路八转对应的是洞天秘境。
以他的基础而言,战血路八转的气血如沧海般浩荡,足以覆盖一座完整的星域,比之圣人王的气血都要惊人。
第八转的尽头是一道门槛。
门槛那边是第九转,对应圣人层次。
当然,寻常的战血路强者,一身气血达到他这个地步,不要说第九转了,说不定第十转都能够成就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肉身根基太雄厚了,又开辟了气血神藏与长生神藏,这才导致他的气血足以比肩圣人王,却仍停在八转。
这也跟他重修过战血路有关。
重修的意义,是为了更加圆满无缺地走战血路,让每一转的十二炼达到极致,甚至超越极致。
现在,在陈玄庭一门门绝学的操练下,在一遍遍的打爆与重聚下,那道战血路九转的门槛自己浮到了他脚下。
轰隆隆。
气血神藏深处传出闷响,滚滚如雷鸣,响彻九重天!
战血开始往第九转里冲。
冲上去,被门槛弹回来。
弹回来的战血在经脉里炸开,炸出一串血珠,血珠往上飘,飘出毛孔散在白光里。
再冲。
咔嚓。
门槛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血红的,是炽烈的,是滚烫的。
那层结在窟窿口的薄冰化了,化成一缕白汽,白汽往上飘,飘到半空散尽。
陈玄庭的又一式打下来。
这一式打在陈光身上的时候,他体内的战血正好冲到第九转的门槛上。
轰隆!
门槛塌了。
战血完成了第九转,更深层次的力量从气血中被挖掘了出来。
九转达成的那一刻,陈光周身的气血变了。
先是量。
比渊海还要磅礴厚重的气血从他躯干里冲出来,冲出来之后不散,在他的周身铺开,铺成一片翻涌的红色海洋。
铺开,再铺开。
铺过整片祖地,铺到白色天穹的边缘,铺到劫云的底下,铺满苍穹之下的一切。
那片气血浩瀚如星海。
星海翻涌,浪头一卷就是一挂星河,一挂星河卷上去就是一片星域,星域里的亿万颗星辰浸在血色里,如一颗颗血星沉浮。
简直要将诸天点燃,让万界烧尽。
然后是色。
气血原本是他一路修上来的那种赤红,红里带着金,金里透着混沌,三种颜色缠在一处,没有彻底返璞归真。
那些杂色在这一刻退掉了。
金色退了,退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在星海表面浮了一息就碎了。
混沌色退了,退成一缕灰气,灰气被血红的浪头卷进去,卷了两圈就没了。
退到最后,只剩下一种颜色。
血红。
纯粹的血红,纯到连一点杂质都挑不出来。
返璞归真。
血红色的气血在他周身燃烧,炽烈如太阳。
那颗太阳悬在白色天穹底下,光照出去无边无际,照到哪里哪里就是红的。
太阳底下,那片星海在翻。
古木底下,夜云青松开了何庆樱的手腕。
她仰着头,看着那片血红的星海,眉心那道永夜印记里的银白色光彻底收进了眉骨。
何庆樱腰间的羽化飞仙剑停止了颤动。
半空里,陈玄庭烙印那道模糊的面容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收了。
祂立在那里,看着下方那个被血红星海托着的身影。
神色收干净之后,那双眼睛里浮出别的东西。
战意。
那一道战意从祂眼底深处涌上来,涌到眼眶,涌到眉骨,最后化作一道精光,直冲白色天穹的云顶,把云顶那片白烧出一个洞。
祂开口了。
“用出元始大帝的元始掌印。”
“让我看看祂的法。”
陈光站在血红星海中央。
他听见了这句话。
祂要看元始掌印。
那是元始大帝传给他的禁忌帝术,是他手里唯一一道禁忌帝术。
这道掌印他很少用。
用到它的时候,往往是要分生死的时候。
现在,自家先祖要看。
陈光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极尽复苏自身。
气血先动。
血红的星海在他周身燃烧起来,烧得比先前更烈,炽盛的气血似焰火,一簇一簇往青天上窜,窜到劫云底下炸开,炸成漫天的红光。
那些焰火照亮了被白色天穹压住的黑暗,照到黑暗的尽头,照到大宇宙深处那些沉了不知多久的死星,死星被这一点红照出了轮廓,轮廓之外还有轮廓,一直排到视线尽头。
真力跟着动了。
混沌真力从他洞天里涌出来,涌出躯干,涌向四肢百骸,涌到指尖时已经成了一片沧海。
混沌真力广袤无边,如混沌海洋,海洋里翻着造化开辟之力,一浪推着一浪,一浪里生出一方小世界,小世界里星辰运转,运转到极致又归于混沌,混沌里再生出一方世界。
七座神藏同时共鸣。
嗡。
七座神藏在他体内亮起,亮起的刹那,如同七座古老界宇的门户同时打开。
第一座门户,力极神藏。
力之极尽的力量从门里涌出来,压进他的每一根骨头。
骨头在那一压之下变得比神铁更沉,沉到他随手一握,掌心那股力就足以捏碎一片星空
第二座门户,气海神藏。
气海无量的真力从门里灌进经脉,经脉胀成一条条奔腾的大河,大河在体内汇成一片真力之海。
那片海浩瀚无尽,一波推出去,足以淹没一方方星域。
第三座门户,神元神藏。
元神不灭的神魂之力落进识海,神魂在那一落之下坚固如不朽神金,永恒不灭。
任谁的元神攻击砸上来,都撼不动他分毫。
第四座门户,通天神藏。
沟通天地的力量自他体内冲出,与外界那一方大天地交融。
乾坤之力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尽数加在他这一具肉身之上,加得他周身骨骼齐鸣。
第五座门户,气血神藏。
气血无垠的血气涌出来,磅礴如海,与他周身那片血红星海连成一片。
血气所过之处,连升格过的虚空都被染成赤色。
第六座门户,万象神藏。
万象演化之力展开,周身千百法则异象同时轮转。
龙象虚影、九曜星辰、皓月金日、开天巨斧、古镜虚影、狱锁、太极图、真武剑意、原始骨骼纹路、混元熔炉,一座小型万道图录在他身后铺开。
图录里推演着他此生见过的每一门法门,推演到极处,那些法门又尽数化进太一经的归一之境。
第七座门户,长生神藏。
生命力旺盛至极的力量覆上他的每一寸血肉,断肢可再生,五脏可重铸。
先前那几十次被打爆又重聚,靠的就是这一座神藏。
此刻它亮得刺眼,亮到陈光的血肉有了那种被打爆也能刹那复原的底气。
七种人体本源之力交织在一处,强化着他的人体天地,加持着他这具以身为种的洞天。
洞天即自身,自身即洞天。
无数道则在他周身浮现。
太一经运转到极致,归一之境里那点往上走的“一”活了过来,一化万道,万道在他周身铺展开,铺成一片道的海洋。
海洋里每一朵浪都是一门绝学,每一门绝学都在浪里起伏,起伏之间彼此贴着,彼此推着,谁也挤不着谁。
五脏道宫里传出天地道音。
五尊大道神祇在道宫里开口,诵的是能够阐释人体天地的最原始的真经,经文字句从道音里落出来,落成实质的金色符文,符文穿透白色天穹,穿透劫云,把整片天地都填满了。
头顶三花绽开。
三花之上,过去与未来两道虚影同时睁眼,中间那朵空着,因为现在就在眼前。
阴阳太极图在陈光头顶转动,阴阳混元,太极轮转,垂落下亿万道阴阳混沌气,每一道都重如星辰,让升格过的大地都崩裂开数不清的大裂谷。
陈光睁开眼,黑发乱舞,眸光炽盛。
两道光柱从他的眸子里射出来,洞穿无垠星空,洞穿白色天穹,洞穿劫云,一路射出去无尽遥远才散,散的时候把黑暗犁出两道笔直的白痕。
他抬起手。
元始掌印!
混沌真力在他掌心凝聚,凝成一只横亘九天的混沌大手,大手一展便压住四方虚空。
大手之上,元始禁忌之力涌动。
元始禁忌之力一出现,万物开始归源。
白色天穹底下那些升格起来的碎石往回退,退回尘土,尘土退回更细的砂,砂退回虚无。
浮起的焦土往回退,退成一片平整的地,平整的地退成一块未开垦的荒。
亿万星辰往回退,退成星云,星云退成混沌,混沌退成一片空白的原始。
一切归于起点。
这是能将一方大世界一掌打回原始原初状态的一击。
混沌大手向着陈玄庭拍去。
高空之上,陈玄庭看着那只拍上来的混沌大手。
祂的满头黑发狂舞起来。
黑发根根倒竖,在灿金的光辉里飞扬,飞扬到半空又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每一根发丝上都挂着一道升格之力。
祂仰起头。
一声长啸冲出祂的胸腔。
那长啸里只剩一样东西,一股沉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劲在这一刻尽数吐出来。
“好!”
“不愧是人族最古老的大帝。”
“元始大帝的法!”
长啸落下,祂浑身发光。
灿金色的光辉从祂的躯干里冲出来,直冲九天之外,把那座白色天穹都染成了金色,染到云顶那一片白都成了赤金。
光辉里,一尊盖世帝者复苏。
玄庭升格之力浩荡而出。
玄庭升格之力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盛,盛到连陈光那只横亘九天的混沌大手都被顶得往上抬了一寸。
周围的一切在升格。
碎石升格成比玄钢更硬的东西,硬到陈光一拳砸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焦土升格成比神铁更沉的东西,沉到脚下大地往下坠了一寸。
烧焦的古木升格成万年不朽的神木,神木的表皮在金光里浮出古老的纹。
连那最脆弱的虚空都在升格里变得无比坚硬。
坚硬到近道者一掌拍上去破不开。
坚硬到至高存在站在跟前都要头皮发麻,发麻之后转身就走。
陈玄庭立在灿金的光辉里。
祂看着下方那个拍出元始掌印的身影,眼底的战意烧穿了那双眼睛,烧到瞳孔里只剩下两团金色的火。
祂的声音再度落下。
声音里带着一种万古的苍凉。
“吾有一憾。”
“未能与真正的帝一战!”
这句话落下,整座祖地大世界都震动了起来,甚至于,大宇宙内都生出了惊天异象。
天地大道自行浮现,一颗颗死寂的星辰亮起,仿佛整个大宇宙都在回应祂,回应这句话!
陈光脑海轰鸣。
自家先祖的这句话里的东西太重,重到他的胸口跟着沉了一下。
陈玄庭挥拳。
玄庭升格之力尽数汇聚于那一拳之上。
拳意冲出的刹那,诸天升格。
一方方世界在那一拳里往上拔起,拔出它们原本被困住的那一层天,拔到更高处,拔到连维度都承受不住的层次,承受不住之后那些世界的边界开始融化,融成一片连在一起的高天。
万界升华。
亿万界的法则在那一拳里被拔高,法则拔高之后重新排列,排列成一套比原先更完整的秩序,秩序里每一道法则都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众生超脱。
无数生灵在那一拳里超脱,超脱生死,超脱轮回,超脱他们原本被困住的那一方天地,超脱他们从出生到死都挣不开的那道命。
一幅幅景象在祂的拳意里浮现。
这一拳,承载着史上最强人皇的道。
承载着大宇宙走出的至强者的道。
承载着混沌虚空万世帝榜上排名前五的绝世强者的道。
这一拳打出来,纵然是君临混沌虚空的禁忌大帝见到这一拳,也要称赞,也要凝重!
陈玄庭的声音在拳意里炸开。
“这一拳,名为问帝!”
“问一问,这混沌虚空的帝者,可敢接我一拳!”
话音落,一拳落。
轰隆!
这一拳撞上元始掌印。
混沌大手在拳意里寸寸崩裂,崩裂的地方翻出混沌气,混沌气在问帝拳的余威里被升格,被拔高,被推到更高处,推到最高处之后散尽。
元始掌印碎了。
拳意不止。
拳意继续往下压。
这方祖地在一拳下四分五裂。
大地从正中间裂开,裂成无数块,块块往下沉,沉进底下的混沌里,沉下去的时候每一块都带着一片山,一片林,一片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古森林没了。
那一片数千上万丈高的古木在拳意里连根拔起,拔到半空碎成齑粉,齑粉被升格之力钉在半空,钉了一息,散尽。
灵湖没了。
湖里的水被那一拳压成一线,一线水往天上冲,冲到云顶散成一片白汽。
废弃的城池没了。
城里的街巷、屋宇、残垣,全都在那一拳里被抹平,抹平之后连地基都不剩。
祖地之外早已半毁的大世界没了。
大世界的世界壁在一拳里裂开,裂口一路蔓延到世界的边缘,边缘之外是混沌,混沌涌进来,把整方世界吞了进去。
吞完之后,那一片星域里的亿万颗星辰接连熄灭崩碎。
一切化为虚无。
只有两样东西留了下来。
黑金石碑广场。
湖边那间茅草屋。
广场上的黑金石碑在虚无里悬着,碑面的古字亮得刺眼,亮到能照出底下那片虚无的深度。
茅草屋在虚无里悬着,屋檐上那层护住它的金色光罩稳稳地撑着,撑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完整空间。
屋里的陈璐还伏在原地蜕变,闪烁着七彩光辉的鹿角上笼着一层淡光,对外面这场天崩地裂毫无所觉。
陈光被问帝一拳打爆了。
他的肉身在问帝拳的余威里崩开,崩成血雾,血雾往上飘,飘到半空。
血雾里,一点金光悬着。
那一点金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暗。
暗到几乎看不见。
那点金光里,长生神藏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金光往四下里探,探进血雾,探得极慢,慢到血雾都开始往下落了它还没够着。
够着之后,它把散出去的东西勉强往回拢。
拢回来的骨骼上带着裂痕,裂痕勉强用金色的痂封住,封得歪歪扭扭。
拢回来的经脉一段一段接起来,接口处对不齐,对不齐的地方就空着。
拢回来的战血烧到一半就滞住,滞住的段落要冲上三回才勉强通一回。
这一次,重聚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慢。
陈光的意识悬在那一点金光里,金光暗到只剩一线,又亮回来,暗了三回,亮了三回。
久到那片虚无里最后一点碎石都落定了,久到混沌气流都要消散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停在这最后一点金光里。
然后,那一点金光撑住了。
陈光站回了黑金石碑广场上。
陈光站起来的动作很缓,缓到膝弯打了个颤才撑住。
广场之外的祖地已经没了,只剩一片望不到边的虚无,虚无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抬起头。
白色天穹正中,陈玄庭的那道身影正在消散。
问帝一拳打完,这道烙印的力量也到了尽头。
祂的身形从指尖开始化开,化开的地方不是碎裂,是散。
升格之力从祂的躯干里溢出来,溢成一片白光,白光往上走,走到穹顶正中就彻底化作了光点。
祂的身形从下往上淡下去,淡到只剩那道面容还悬在半空。
那道面容看着陈光。
那双眼睛里的战意开始消退,退干净之后,底下露出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陈光读不懂。
有欣慰。
有更深的、压在欣慰底下的、他一时读不出来的情绪,那情绪很重,重到那双眼睛里的光都跟着沉了下去。
那道面容的嘴角抬了一下。
嗡。
极轻的一声,从白色天穹顶上落下来,落进那片虚无里,散尽。
穹顶正中什么都没了。
陈光站在广场上,看着那道身影散去的地方,喃喃开口。
“先祖。”
“您的遗憾,居然是未能跟真正的帝一战吗?”
帝字落下。
劫云动了。
那片被元始掌印跟问帝一拳彻底打灭的劫云,在这一刻重新聚了起来。
聚得比陈玄庭出现的时候更沉,更可怕。
云层从四面向中央压过来,压到中央的时候云底已经黑得发亮,黑到能照出底下那片虚无。
云顶之上透出一种陈光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颜色不是紫,不是金,不是白,而是紫金,象征着至尊至贵的紫金之色!
那颜色压在云顶,压得底下那片虚无都暗了下去,暗到黑金石碑上那些刺眼的古字都成了唯一的光。
陈光的目光扫向劫云所在,似天刀般凌厉。
那里,有一座殿宇出现了。
雄伟,尊贵至大,至上。
殿身悬在云顶之上,殿顶的琉璃在那种从未见过的颜色里发着光,光落下来,落到虚无里,虚无里便生出一层薄薄的雾。
不。
不是一座殿宇。
陈光的神识放出去。
放出去的那一瞬,他愣住了。
那是一片殿宇。
一片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仙殿神宇。
仙殿一座连着一座,神宇一栋接着一栋,从劫云的最深处一直铺到陈光神识的尽头,铺到他神识放到极限也摸不到边。
每一座仙殿都雄伟得压塌苍穹,殿身立在云顶之上,殿基扎进劫云最深处,扎到连神识都探不下去的地方。
每一栋神宇都尊贵得让大圣俯首,近道低头,至高惊讶。
神宇的檐角挂着铃,铃在云顶的风里响,响声传下来,传到虚无里就成了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威严。
殿与殿之间有桥。
桥是白玉的,白玉上刻着看不懂的纹,纹里流着一种比升格之力更古老的东西。
宇与宇之间有路。
路是金色的,金路上浮着无数道身影,身影在路上一列一列地走,走得极整齐,整齐到脚步声合成同一个节奏。
在这片仙殿神宇的最前方,矗立着一扇门户。
那门户高不知多少。
门户的立柱粗如山岳,柱身上盘着龙,龙的眼睛在云顶之上亮着,亮得能照出底下无边虚无。
门户的横梁横亘太虚,横梁上刻着云,云在横梁里流动,流动的时候带起一阵从荒古之时吹来的风。
门户的正中,刻着三个古字。
那三个古字龙飞凤舞,笔意里压着一种让万物都要俯首的威严,压得陈光的神识在那三个字跟前停住,停住之后再往前推不动一寸。
南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