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李昊蹲在地上,两只平足本来就蹲不稳,这会儿泄了气,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直接挨了地,笑从嘴里喷了出来……
李世民正愁没地方撒气,逮着这个乐呵的,当即把眼睛一瞪,张嘴正要数落这小子平日里如何教孩子,话到嘴边,却被一声爽朗的笑声拦住了。
“哈哈哈~~~二郎啊~~~”
李渊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把他那口气堵了回去,老头儿背着手从人群里踱出来,站在李世民和李昊中间,将两人的视线隔开,白胡子翘着,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丫头随你,不见兔子不撒鹰……”老头儿偏头看着李世民,声音慢悠悠的:“还记得你五岁那年不?阿耶叫你去马厩把青骢马牵来,你站在槽边不动,先问,‘牵来了给我骑么?’”
李渊模仿着小孩子说话的样子,嗓子压得又细又尖,嘴嘟起来,眉头皱着,把那句话的语气学得活灵活现。
“我说先牵来,你小子脖子一梗,‘阿耶不应我,我就不牵。’”他学完李世民的样子,自己先笑出了声,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后来我许你出城跑一圈,你才肯动手。那马比你高出一个半头,你踩着凳子爬上去,上来就撒开缰绳跑,差点没把阿耶吓死……”
他说完,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手掌落下时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
李世民方才还瞪着的眼睛,忽然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听李渊把话说完,嘴角先动了一下,像是要接一句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从李渊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水泥路上,停了两息,又收回来,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笑意的脸。
他俯下身,先把小女儿放到地上,随后他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李渊的手。
攥得很紧。
紧到李渊的笑容都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地方,二郎的指节绷着,骨节泛白,微微发着抖。
李世民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第二下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阿耶……”
就这一声。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低着头,看着交握的那双手,阿耶的手比自己小一圈,手里的老茧有些粗糙。他看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底下那层东西还在。
“阿耶,这个事,你都还记得。”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看着李渊:“儿记得那回跑马回来晚了,天黑了,阿耶站在府门口等。儿以为要挨一顿狠的,结果阿耶骂完,从怀里掏了块胡饼塞过来,说……‘下回再晚,连饼都没了。’”
他声音忽然带了点小时候那股犟劲儿,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那饼还是温的。阿耶骂儿的那些话,儿一句都没忘。”
李渊看着他,白胡子下的嘴角慢慢收住了,眼角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他没有说话,先低头看了看两人还攥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厚了。
“记得,都记得……”他反手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拍了两下:“阿耶记得比你多。”
李世民的眼眶彻底湿了。他低下头,拿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嘴角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像是想把这个场面圆过去。
“阿耶,您这嘴,比李昊那小子还能说。”
“哼……”李渊松开他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李昊那小子也就是后世的见识比老头子多些……”
坐在地上的李昊刚把笑收住,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一眼李世民红着的眼眶,没在意老头儿说啥,而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李世民这么容易哭的么?
他蹲在地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转了一圈,往后跟这位姨父打交道,是不是该换换招儿了?得卖惨,得往软处来,往情深的地方戳……
陈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父子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那小子蹲在地上,手撑着地,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她轻叹了一声,偏头朝长孙那边看了一眼。长孙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一息,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李世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朝女儿的方向望去。
小公主正半蹲着身子,从人缝儿里朝云枝跑远的方向张望,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在盘算那只大公鸡还救不救得回来……
“哈哈哈,兕子,那云枝家的鸡怕是留不得了。”李世民大笑一声,将方才那点湿气全掩了过去,抬手指尖点了点丫头的脑袋:“阿耶的话还没说完呢……”
小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站直身子,一拍她的大脑门:“诶鸭妈鸭~~~介系紧(整)哒~~~阿耶~~~系几系态呐~系态呐~~~腻继续薛~~~鹅鹅鹅~~~”
她说着,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冲众人抱了抱拳,可那张小脸上藏不住的尴尬,跟她阿耶方才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哈哈哈~~~瞧瞧,这丫头跟朕一个样~~~”李世民看着女儿的神态,自己也乐了。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昊身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正经:“既然李昊要开这个福利院,房子的事朕就不掺和了,免得那小子嫌朕安排的不妥当,住的不利索……”
他说着,瞥了李昊一眼,李昊蹲在地上,“嘿嘿”傻乐,不接茬……
李世民收回目光,端了端神色,声音稳稳当当的:“但有一件事,朕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置院收孤这件事,不是办个院子,管几顿饭就完了。要让孩子安安稳稳地住下,得有官面上的名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朕给你们一道御笔敕令,特许李昊于青山村置院,收恤道途遗弃孤稚,以及灾荒失怙孩童。凡送入此院的孩童,由州县登记造册,注明来历。此乃朝廷特许恤孤之举,不算隐匿逃户。若有人凭空诬告私蓄人口,诬告者依律论罪。院中管事,乳母,教书雇工,一律给复其徭。无实证,不得凭空罗织。倘有告发,须先奏报朕,奉敕之后,方许入院勘验。地方官吏,无敕不得擅入搅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