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林怡琬愿意当庭撤诉,愿意念及情分,愿意给一次改过之机,满朝文武必会顺势台阶而下,帝王也未必不能酌情减刑,留菱悦一条活命。

一念至此,长平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与屈辱。

她是先帝之女,当朝公主,身份尊贵,半生傲骨,何曾向任何人低头屈膝?半生颠沛,历经风雨,纵使受尽折辱,也从未卑微求人。

可如今,为了她唯一的女儿,为了那仅剩三天的性命。

不,应该是只剩下一天了!

她放下所有皇室尊严,抛尽一身金枝玉叶傲骨。

“转道,去战义侯府。”

长平淡淡下令,语气平静,却带着赌上一切的决绝。

亲军众人皆是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劝阻:“公主万万不可!您金尊玉贵,身份滔天,怎能屈尊去往臣子府邸?更遑论低头求人!此事万万不妥!”

“不妥?”长平凄然一笑,眼底满是悲凉,“我女儿明天就要赴死,我这做母亲的,连低头求人都不敢,还配为人母吗?”

“本宫半生尊荣,皆是虚名。若悦儿死了,本宫这皇室身份,嫡长尊荣,留着又有何用?”

字字落地,众人哑口无言,满心酸涩,无人再敢劝阻。

铁骑调转方向,避开繁华皇城大道,径直朝着战义侯府的方向行去。

消息如风,瞬息传遍京城。

宫中离帝刚刚收到侍卫传报,听闻长平抵京,未入皇宫,、直奔侯府的消息时,龙眸骤然一沉,心头最恐惧、最不忍看到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离帝指尖微颤,满目痛惜无奈:“她,终究是去找琬琬了。”

皇后林素闻言,身躯一震,脸色瞬间发白,心口骤然一紧。

她最怕的从不是长平来闹宫,来追责,而是这位心死绝望的长公主,会放下所有尊严,去逼她心高气傲,守死公道的女儿。

同样都是执拗性子的人对上,谁输谁赢?

战义侯府门前。

巍峨朱门肃穆庄重,府前青石大道干净规整,往日里安宁肃穆,今日却因一行铁骑亲军的到来,瞬间陷入死寂。

长平缓缓下车,冷风拂面,吹起她鬓边凌乱发丝。她一身规整朝服,端端正正,没有半分狼狈,却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碎裂。

侍女连忙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不用任何人扶,她一步步走上侯府门前的青石台阶,停在正门正中。

下一瞬,在所有亲军,随从,侯府守门侍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长平双膝缓缓一曲。

堂堂盛朝公主,当众下跪!

双膝落地,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扑通一声轻响,却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心神俱震!

“公主!!”

一众随从亲军瞬间跪地痛哭,惶恐失措,连连叩首:“求公主起身!万万不可折辱自身!”

侯府守门侍卫彻底吓傻,双腿发软,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几乎瘫倒在地。

谁能想到,尊贵至极、皇室辈分最高的长公主,竟会跪在臣子府邸门前!

长平对此视若无睹,她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卑微,眼神却含着无尽悲凉与恳切,正对侯府大门,静静俯首。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门前每一处角落,字字泣血,句句卑微:

“盛朝家皇室萧长平,求见侯夫人。”

“今日长跪于此,不求皇权,不求圣恩,只求侯夫人高抬贵手,饶小女菱悦一命。”

守门将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耽搁片刻,连滚带爬直冲内府,火速通传。

彼时,林怡琬正与桑秋唐在府中静坐,静待风波落定。

连日朝堂对峙,冤案追责,早已让她身心疲惫,她本想闭门避风头,远离皇室纷争。

可急促慌张的通报声骤然闯入殿中:

“夫人!大事不好!长平公主在府门外,当众下跪,求见夫人!!”

轰!

林怡琬浑身一震,骤然起身,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桑秋唐亦是脸色煞白,瞬间起身,心头大骇。

她们预想过长平暴怒回京,大闹朝堂,上门追责,恶语相向,预想过争执对峙,怨恨迁怒,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刚烈半生的长公主,竟会放下滔天尊严,直接跪在侯府门前!

以长公主之尊,跪一介臣妇!

林怡琬心口骤然重重一沉,五味杂陈,酸涩、沉重、无奈、为难尽数翻涌心头。

她坚守的是法理公道,无愧苍生、无愧律法。

可眼前,是一位走投无路,为女拼命,卑微到底的母亲。

府门外,长风吹动长平的朝服衣摆,她跪在冰冷青石之上,一动不动,姿态谦卑至极。

千里带病奔袭,身心俱碎,病痛缠身,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撑到极限,每跪一分,都在透支仅剩的生机。可她不肯起身,分毫不动。

为了菱悦最后的生机,她愿跪到底、求到底。

整条街道死寂无声,闻讯赶来的百姓、巡城卫兵,远远围立,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皇长女跪臣府,千古未有,骇人听闻。

宫中消息再度火速传回寝殿。

离帝听闻长平下跪求琬琬,心口狠狠抽痛,闭眸长叹,眼底满是无力与疼惜。

他最怕的局面,终究成真。

公道在琬琬手中,人情在长公主身前。

今日这一跪,逼的不是法理,是林怡琬的心,是她半生坚守的刚正与底线。

侯府大门之内,风起萧瑟,进退两难。

此时,侯府书房桑秋唐面色凝重晦涩。

她凝声说道:“琬琬?此事因我而起,你不必承受长平公主的逼迫,我出去跟她说个清楚!”

她早已做好全然担下所有的准备。

世人怨怼、公主迁怒,满城非议,皆由她一人承接便可。

林怡琬坚守法理,秉公断案,无愧于心,不该为这场罪孽滔天的冤案背负骂名,更不该被至亲长辈,皇室尊长当众逼迫折腰。

可话音刚落,林怡琬便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她身姿挺拔卓然,一袭素色衣裙立于窗前,眉眼清冷凛冽,无半分怯懦退让。

连日来的朝堂对峙,舆论风波、,人情拉扯,从未磨去她心底半分坚守。

她眼底澄澈坦荡,凛然无惧,不见丝毫为难惶恐。

“舅母,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