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低沉的引擎声响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出口尽头,偌大的地下车库才终于重归静寂。
但姜莞绷紧的心弦并未松懈半分,不止是因为刚才险些就要被关黎乃至谢时谦亲眼撞见的惊惧和后怕此刻还仍旧盘旋在嗓子眼,还因为……她眼下的处境。
狭小密闭的后排车厢里,周遭空气被无声挤压,只能听到彼此交缠的呼吸。
姜莞还维持在趴坐在邢暮尧腿上的姿势,几乎完全陷在他怀里。
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震荡着他们贴合的每一处,她浑身上下被他滚烫的气息包裹着,进犯着,逃无可逃,以至于心跳脉搏都仿佛跟随他变得剧烈成灾。
可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抬起眼,下一刻视线却直直撞进邢暮尧子夜般深邃沉暗的眸底。
她瞳孔微缩,被他目光灼得呼吸都有些发紧。
但也正是在这短短对视的几秒,多年前的种种像开了闸的洪水般一股脑涌现在脑海。
她深吸口气,再也没忍住开口问:“阿尧,这几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她记得过去的邢暮尧是何种身份,如今男人拥有的能力,乃至权力,却似乎与过去天差地别,甚至超出她的认知。
在京市这个打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了往后的阶层与命运的角斗场,得经历过什么,亦或是付出过什么,才能走到这个地步。
可邢暮尧只是将她笼罩在目光里,静视她几秒以后,低声落下一句话。
“过去太久,忘了。”
过去太久?
她问的是这几年,哪里过去太久了……
姜莞对这听起来有些敷衍的回答有些始料未及,可邢暮尧从不是会胡言乱语的人,他也从未欺骗过她。
真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是她。
是她利用了他。
事实上,她并没有立场过问他什么。
这个认知让她不由自主攥紧指节,沉默好几秒,才再度开口:“阿尧,对不起。”
邢暮尧低凝她刚才在昏寐的光线里都依旧漆黑清亮,此时却罕见显出些许黯淡的双眼,皱了皱眉:“对不起什么?”
姜莞抿紧唇:“过去的一切。”
邢暮尧眸底却仍旧没什么起伏,“莞莞,那并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无论过去我做过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
“没有人能逼我,后果也由我自负。”
姜莞怔怔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那现在呢?”
“你这样守在我身后,为了什么?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又该拿什么回报你?”
然而邢暮尧只是缓缓收紧拢在她腰间的力道,低声道:“让我时时刻刻能看到你。”
他注视着她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怔然的双眼,一字一句重复:“让我至少在活着的时候能时时刻刻看到你,你就已经给了我想要的一切。”
姜莞浓睫一颤,喉咙里彻底变得又干又涩,她苦笑:“阿尧,你是傻子吗?”
“过去你也这么说过。”
始料未及的一句话让姜莞呼吸微僵,男人看她的眼神却依旧平和得像一摊水。
他似乎叹了口气,随后低声启唇:“我不喜欢这个词。”
“但如果你希望我是,那我就是。”
说到这里,他滚烫的手掌扣住她半边脸,让她直视他的眼。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以后也不要轻易觉得对不起谁。”
“那些人无论做什么,最后落得什么结果,同样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需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厌烦,就让他们滚。”
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语,由他说出来却平静得让人心颤。
姜莞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喉。
男人眼里的感情太浓太深,她不知道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足以回应。
这时眼前却突然覆盖下一片阴影,男人滚烫的掌心盖住了她的双眼。
他似乎在她眉心烙下一吻,但太无声无息,轻得姜莞几乎以为是错觉。
几秒之后,她听到他说:“你累了,睡一会。”
“我送你回家。”
*
或许是因为邢暮尧给的安全感太足,姜莞也没想到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居然真的犯了困,窝在后排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男人后来再没说什么,一路目视她进了钟荣府大门,才转回身上了车。
姜莞一直没有回头,进家门之后,她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果然看到那辆黑色越野依旧停在树道下。
怔怔注视了不知多久,直到听到搁在餐边柜上的手机响起来电震动声,她才回过神来,走过去打开屏幕。
出乎意料地,是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的沈晏打来的。
她直接按下接听。
“莞莞,现在忙吗?”
姜莞顺势窝进沙发,“不忙,怎么了阿晏?”
终于听到熟悉的温软嗓音,沈晏沉默须臾,才低声道:“邱毅辉那件事,又有了点眉目。”
邱毅辉?
姜莞眸光微动,轻声问:“什么眉目?”
“根据之前查到的线索顺藤摸瓜,但也只是查到点蛛丝马迹。”
“在京市这种权力关系网密不透风的地方能有这个能力的,寥寥无几,且只可能是军商政领域的头部。”
“我只能告诉你,不是后两者。”
说到这里,他语气罕见带上丝深凝,随后沉声问:“莞莞,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姜莞深吸口气,沉默下来。
事实上她也已经猜到了,否则以沈晏的性情,不至于这么讳莫如深。
并未犹豫多久,她低声启唇:“阿晏,不用再往下查了,别惊动到你家里人,真的谢谢你。”
沈晏何其敏锐,几乎瞬间察觉到什么:“你知道是谁了,对吗?”
他想不到姜莞怎么会和那个圈层的人扯上关系,如果是对她不利的……
姜莞低垂下眼,轻叹了声:“是,我知道是谁了,但你别担心,对方不会伤害我。”
沈晏拧紧眉心,想追问什么,却被姜莞打断:“阿晏,你爷爷最近还好吗?”
沈晏喉间轻滚,好半晌才开口:“莞莞,我爷爷很喜欢你,前两天才提到过你,有时间的话,再来看看他,好吗?”
姜莞抿紧唇,没有犹豫:“好。”
挂断电话,姜莞又想起什么,点开新消息通知。
那个陌生号码对话框没有任何动静,至于邵廷……
男人只回复好。
她松了口气,转而起身走进厨房。
她晚饭向来吃得简单,这会也没什么胃口,就从冰箱里拿了小半份意面快速解决了。
等再洗完澡走进书房时刚过晚上八点,她便直接从通讯录找到殷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那端很快传来殷惜的嗓音:“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你先打过来了。”
“到家了吧莞莞?”
姜莞边打开电脑边应声:“到了有一会了,你呢惜姐,到家了吗?”
殷惜笑了声:“我这刚停好车呢,并且刚刚接完陈豫的电话,还不到两分钟。”
姜莞指尖微顿,“他怎么说?”
殷惜沉吟两秒:“说是会上出了点事故,还和你有关。”
“听那语气倒不像是兴师问罪,我追问发生了什么他还闭口不谈,只留下一句以后这种事千万别再找他,他担不起,就把电话给挂了。”
姜莞浅笑了声,低垂下眼:“放心吧惜姐,没什么大事。”
殷惜也没追问,只道:“没事就好,那你这次……还顺利吗?”
姜莞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顺不顺利。
她抿了抿唇,往后靠住椅背,低声将推进会开始之前先后见过孟怀年和唐靳言的事告知了殷惜。
殷惜认真回忆了片刻:“这位唐厅长,我虽然不太了解,但多少也有所耳闻,确实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
“要是和这种男人作对,没有足够的筹码,少说也得被扒层皮……”
姜莞苦笑:“但是惜姐,我大概已经站在他的对立面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端倏地沉默了下来。
须臾,殷惜才再度开口:“莞莞,我能为你做什么?”
姜莞浓睫轻颤,好半晌才道:“惜姐,其实你还有机会和我……”
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殷惜打断:“莞莞,从我选择押注在你身上的那天起,就再没有回头路。”
“富贵险中求,这才短短几个月,你就已经让我在京市赚了两套房,我可舍不得放开你这尊大佛。”
“想想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姜莞被她的话逗笑,她深吸口气,再没有犹豫,将熬了好几个大夜终于规整完毕的压缩包发送给殷惜。
挂断电话前,她起身到落地窗边。
夜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很容易生出心安的错觉。
她鲜见有些恍惚,在电话那端殷惜因为对文件里的内容太过震惊而不受控制倒抽一口冷气时轻垂下眼。
“惜姐,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陪我好好打一场你最擅长的舆论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