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户部。这一天的户部衙门,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周明远早上来到衙门时,看见几个书吏正围在库房门口在交头接耳,神色既兴奋又有些不敢相信。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一个书吏把手里的账册递给他,手指在最后一页的数字上点了一下:“大人,您看。”
周明远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时,整个人顿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把那串数字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两亿一千三百四十二万两。
户部库房里,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银锭和金条,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旁边的铜钱库,铜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只留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另外还有专门的丝绢仓库、布匹仓库和杂项仓库,也都装得满满当当。周明远站在库房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木架和箱子表面缓缓滑过,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清点一遍那些数字背后的重量。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向皇上呈报宗室开支时的情形,那时候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他坐在后堂的灯下,对着账册发愁到深夜。如今那些愁绪,已经被这些银锭和铜钱压到了库房的底层,沉静而稳固。
他没有立刻去报喜,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把那份账册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命人将这份数字抄录一份,送往内阁。
账册送到内阁时,周远清正在和几位阁臣商议秋粮征收的事。
他接过那份抄录的数字,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一串数字的末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几位同僚脸上扫了一圈:“户部报上来的,国库存银已经超过两亿两了。”
几位阁臣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惊讶地直起身子,有人凑过来看那份数字,有人沉默了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周远清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把账册送去文华殿,呈给太子。
朱和壁看到那份数字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需的奏折。
他把奏折放下,接过账册,看着那串长数字,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很少在数字上停留太久,但这一次,他多看了几遍,然后把账册放在桌角,像是在给那个数字一个足够醒目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了乾清宫,把那份账册带给了朱兴明。
朱兴明接过来看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合上账册,放在一边:“这些年开源节流,减宗室开支,整盐政,清田亩,修水利,增赋税,积少成多,是该到这个数了。”
朱和壁问:“父皇,那这笔银子,怎么用?”
朱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树梢,想了好一阵才说:“不急。先把这笔账,告诉天下人。”
朝廷正式公布国库存银数额,明示天下。这一次不是私下的公文往来,而是通过官报、告示、驿传层层下发,从京城到各省,从省城到府县,再到偏远的村镇。
城门旁、衙门口、集市上,到处张贴着官府的告示。告示上写着——“国库存银两亿一千三百四十二万两,为大明开国以来之最。”
百姓们先是惊讶,然后议论纷纷。
茶馆里有人说:“两亿两?这得堆多少屋子才能装得下?”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户部的库房都装不下了,得另外盖新库房。”
也有老人说:“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国库有这么多银子。”
他们互相传递着那个庞大的数字,像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有关却又隔着一段距离的事。
也有人心里隐约觉得,这么多银子,总不能一直堆在仓库里。
那些议论在茶碗和算盘之间来来去去,始终没有散尽,像是那笔银子已经在百姓的言谈中开始了它漫长的流动。
各地藩属国也陆续派了使臣来京道贺。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缅甸,使臣们带着贡品和贺表,在朝会上齐声恭贺。
礼部统计了一下,来京的使臣人数比往年多了一倍。
那些使臣在京城停留期间,亲眼目睹了街市上的繁华景象,心里愈发敬畏。有人回去后写下见闻,说“大明国库充盈,街市繁荣,实乃天朝气象”。
夜里,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朱兴明和朱和壁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朱兴明没有翻书,也没有批阅公文,只是端着茶杯。朱和壁坐在对面,也没有急事要禀报,父子俩难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朱和壁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认真:“父皇,如今国库充盈,儿臣在想,是不是可以把之前减免的赋税再减一些,或者修一修那些年久失修的道路桥梁,让百姓的日子更安稳些。”
朱兴明说:“朕也在想这件事。银子堆在库里,不会生小银子。要用出去,才能让天下人受益。”
他把茶杯放下:“朕拟了几件事。第一,减免明年天下赋税三成,让百姓喘口气。第二,拨银修缮黄河两岸堤坝,该加固的加固,该加高的加高。第三,增加边军军饷,提高士兵待遇。第四,在各省增设学堂,资助贫寒子弟读书。第五,留一部分作为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朱和壁听完,点了点头:“父皇想得周全。”
朱兴明说:“这是朕想的。你若有补充,可以加上。”
朱和壁想了想,说:“儿臣想加一条——拨一笔银子,设立‘宗室转业基金’,帮助那些降爵减俸后生活困难的宗室子弟学手艺、谋生计。”
朱兴明看了他一眼:“这条加得好。朕没想到。”
朱和壁说:“儿臣也是看了那些宗室学堂的进展才想到的。”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沉静如墨,远处的宫墙上,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晃动。那壶茶渐渐凉了,但谁也没有起身去添热水。
减赋令正式颁布。诏书写得简洁明快,大意是:“朕闻国库充盈,民力为本。明年起,天下赋税减免三成,以纾民困。”
消息传出,各地百姓欢欣鼓舞。归德府城外,赵老栓站在村口,听着里正念告示。
旁边有人问:“减三成?那咱们明年能少交多少?”
里正算了算,说:“按你家的田亩算,大概能省下两石粮。”
那人咧嘴笑了:“两石粮,够全家吃好几个月了。”
赵老栓没有出声,但他回到家里,把那张已经卷了边的旧地契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几眼,又仔细折好放了回去。那一夜他比往常睡得早,窗外的风声隔着墙传进来,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把一盏灯拨得更亮了。
减免的赋税,让那些本来紧巴巴的日子多了一点余裕。
有人多买了几尺布,有人给家里的孩子添了一本新书,也有人只是望着粮仓里多出来的那几袋粮食,在夜色里多坐了一会儿。
而在京城户部的账册上,那一笔被减免的数字,正以另一种方式流向更远的旷野——那些田埂上的人并不知道国库里有多少银子,他们只知道来年的赋税少了,而这一少,就像田垄间多了一道细细的水流,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渗进了麦苗的根部。
黄河沿岸再次启动了大规模的河工工程。这一次的规模比上一次更大,工部调集了上万名工匠和民夫,从河南到山东,沿着黄河两岸分段施工,加固薄弱堤段,疏浚淤塞河道。
工部拨了五百万两银子,用于购买石料、石灰、木材和工具,以及支付工匠和民夫的工钱。
消息传开后,沿河百姓纷纷报名参与,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抓差一般躲避。有人扛着铁锹,有人赶着牛车,有人挑着干粮。
他们在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每天日落收工时,总能在炊烟和铁锹碰击的声响中听到彼此关于来年收成的低声估算。
工地上竖起了一面大旗,写着“永和河工”四个字。
旗杆下搭了一间临时工棚,里面有茶水、有药品、有简单的工具修补处。
工部派来的监督官每天沿堤巡查,记录进度和银两使用情况。归德府城外那段新筑的堤坝上,赵老栓也来了。干不动重活,就在工地上帮忙烧水、分饭。有人问他:“老伯,你这么大岁数还来?”
他说:“堤修好了,水就淹不到咱们的庄稼了。”
他每天早早来到工地,沿着新筑的堤坡走上一遍,看看石缝嵌得紧不紧,看看高处的泥层有没有塌陷,然后把水桶提到工棚,继续烧下一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