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县长并非小官。
算是基层官员中的最顶层了。
一般人若举荐为官,都是从书笔吏之流的小官做起,不过士族人并不在此列,尤其是像李家这样的士族,他们族中的孩子被举荐为官,最低都是县长。
甚至…
有些心高气傲的,若是安排的职位太低,他们就会放浪形骸、以此表示不满。
像是郑安的那个儿子郑有容,就是从扶风县长做起的。
扶风县虽不是大县,但此地盛产煤,地位还要远在其他县城之上。
在李漱玉的世界观中。
一县之长,而且不要求一定要是哪个县,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低待遇了。
姬似玉点点头,她并没觉得这个要求过分。
一个士族、有能力的士族,得到县长的职位,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吗?
苏瑾微微一笑,又点了下桌子,轻笑一声:“县长?”
“你怎么敢开这个口的。”
李漱玉一愣,迟疑了下:“为何不敢?郑家有容都能做扶风县长,他比我差多了,为何我不行?”
她是和郑有容见过的,也切磋过才学。
在那晚的宴会上,郑有容被她比了下去,甚至可以说是碾压,这也是李善为,为什么会宠溺自己这个孙女的最重要的原因。
郑有容都做了扶桑县这么重要的一个县城的县长。
李漱玉觉得自己可比他要有资格的多。
“郑有容是郑家人。”苏瑾摇了摇头,吐出来这么一句话,“而且,那是再之前的规矩了。”
李漱玉愣住。
两句话两种意思。
她抿了抿嘴,握紧了拳头。
郑有容能够代表郑家,能堂而皇之的自诩郑家后人,能得到郑家的支持,但是她…不行,李氏显然不会支持她的。
最关键的,是后一句话。
什么叫…“那是再之前的规矩”?
这句话针对的是士族、还是举孝廉?
苏瑾没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而是接着说了下去:“你擅算数、还通书文,便准你一个廷掾的职位,你觉得如何?”
廷掾是县令、县长的属官。
按官职俸禄,要在县尉、县丞之下,不过在祭祀的时候,是县令之下的诸官之长。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
廷掾要负责的东西有许多,而且常年累月要跑乡里之间。
春夏时,要催促百姓务农、催促他们除虫,等到秋冬的时候,要督促百姓收获,监督乡里的制度。
有时候里正、乡正处理不了的事情,得廷掾出面。
甚至还要督查里正、乡正是否有贪污腐败的事。
偏偏宗族社会,乡里之间是很排斥外人的——哪怕他们内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一般也都宁愿搁置下来,也不太希望外人插手。
“我…我不会农务琐事。”李漱玉声音弱了下去,她倒不是惧怕廷掾的劳累,只是看苏瑾这个态度,她有些担心自己做不好。
苏瑾瞥了她一眼:“正是不会,才要学习。”
“你是女子身,县尉差事不适合你,余下主簿、少府你倒是适合,但这两种差事,可不显得你本事。”
“你若是觉得廷掾不行,那便这两个官职中你挑一个吧。”
主簿是管理档案、记载的,少府则是负责一个县的财政——少府当然是个好差事,但现在一个县基本没什么经济,于是少府也就成了闲差。
李漱玉一咬牙。
假如没苏瑾说的那一番话,她一定会在主簿和少府中挑选一个,可苏瑾那么说了——廷掾显得自己本事。
也的确如此。
廷掾是吃力不讨好的官职,可自己要是做好了,才能扬名于朝廷?让自己哪怕是女子身,也能堂堂正正地做官了?
“多谢苏郎君提点。”李漱玉深吸了口气,站起了身,拜谢道,“臣愿意领一县廷掾之职。”
苏瑾点点头:“你且先回去吧,这几日任命会发到你手上。”
虽然最终的结果,和李漱玉想要的截然不同。
可至少是真的迈入朝堂了。
从一个小小的廷掾开始做起。
她迈着轻快地脚步离开。
姬似玉看着门关上,有些疑惑不解:“我大楚现在缺官缺得紧,她为任一方县长,不正好补了空缺?”
“我观她还是有才能的。”
“我记得有不少县,县长都是空缺的。”
她挪动身子,准备从桌上翻找自己记忆中的那份文件。
苏瑾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她不可以去做,给一个廷掾我还是看她确实有几分能力的份上。”
不可以?
姬似玉一愣,眼神迷茫。
为什么不可以?
难道就因为李漱玉她是个姑娘?
苏瑾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忘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东西了?”
说过的东西?
“科举。”见姬似玉还是没想起来,苏瑾提醒了一下。
姬似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苏瑾接着说了下去:“科举和孝廉举,是很冲突的两件事,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先把举孝廉可得的官位给降下去。”
“随随便便举荐,就是县长、县令,这怎么能行?”
说着,苏瑾顿了一下。
“而且你也不知道,这李漱玉究竟是她真心如此,还是说士族想要投石探路。”
姬似玉嘟囔了一句:“投石探路?”
苏瑾点点头:“万一这些士族是抱着,反正大楚没希望了,不如像大虞的士族那样为自己攫取利益。”
“所以就起了举荐自家女儿为官的心思。”
“让李漱玉过来卖惨,试试态度。”
“一个廷掾也能让他们打消这种心思,告诉他们,我们虽不忌女子为官,但首先是要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的。”
姬似玉点了点头,捋着这些事,在苏瑾的解说下,很快就弄懂了自己夫君的思路。
她长长感慨了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心思可真是太复杂了。”
苏瑾揉了揉她的脑袋。
和心思复杂的人相处,那自然是要心思复杂起来的。
三天之后。
朝会上。
苏瑾看着这些官员们汇报着消息,等他们汇报完之后,苏瑾看向郑安,缓缓开口:“郑公,前些日子劳烦您做的事,不知可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