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
这东西墨哲见过。
秦王自己舍不得用的金贵宝贝，专门留给百家夫子们用。
分派纸张的时候，特意照顾墨家，单独分出来一份。
专门让墨家门徒使用。
但，墨哲从未想过千金难换的纸张，竟然可以用来印书。
重点是印。
不是抄。
诸子百家的文章书籍，从来都是靠士子们抄录传扬天下。
什么时候成批量印制过？
刀刻笔撰，代价高昂，只能保证百家学说在公卿大夫阶层流转。
墨子提倡向工匠和庶民普及学问，奈何竹简抄录成本太高，每天忙着填饱肚子的工匠和庶民根本无力支撑。
若是真有印制之法。
再大幅降低纸张的生产成本，岂不是可以实现墨子苦苦追求的庶民皆可识文断字？
“三钱？”
墨哲根本不关心墨尘汇报的重点——相里勤派可以成为墨家正统。
他更关心印刷术和纸张的生产成本：“不得妄言！”
“纸张金贵。”
“老夫去过纸坊，知道纸张价比千金。”
“只是不知，这印刷术是何道理。”
“你且说来听听。”
老祖宗不信！
墨尘无奈地看了眼墨晶，意思很明显：你才是国师最看重的人。
你解释吧！
墨晶笑嘻嘻地端手行礼：“老祖宗明鉴。宣纸的主材需要选用三年生青檀木，大肆种植之前的确价比千金。”
“国师说了，宣纸只是一时之选，用于笔墨书写的专用纸张。”
“过几年，待几百里咸阳原上种满青檀木，它也就没那么金贵了。”
“一刀纸十钱足以。”
“不过，宣纸过于蓬松，不宜用于印制书籍。”
“印制书籍，如同红泥盖章。”
“以铅块为料反刻图形阳字，挑选出需要的字和图形排版装入雕版，即可如同盖章般将文章印至纸上。”
“所需者，不过油墨耳。”
“所谓印刷机者，不过是齿轮、轴承、曲轴勾连一体，替人做活的机器。”
“国师学究天人，又提出用竹竿、稻草、枯枝等杂物造纸。”
“货价极低。”
“……”
国师看重的人物，墨哲已经在当成下一代钜子培养。
他说的话，老头比较相信。
而且，墨晶解释的也比较简明。
盖印用玺这种事日常均能见到。
而印刷术，不过是脱形与盖印用玺，把红泥换成油墨罢了。
他绝口不提，为了研制油墨和印刷机，自己没日没夜地熬了四十多个日夜。
差点累趴下。
“竹杆、稻草、枯枝、油墨……”
墨哲念叨着刚刚获知的信息，眼睛越来越明亮。
印刷术和造纸术如此简单。
老夫怎么没想到？
真他娘的一把年岁活到了狗身上！
墨家冶金之术天下无双。
就是从未想过铅块居然可以用来刻字，再把这些雕刻出来的字按照需求排版印书。
国师提出的油墨，是用炼焦产出的重焦油调配。
此外，还能用麻油桐油调配。
就算此前没见过焦油，却从未有人想过用麻油、桐油调配油墨写字。
竹竿在大秦虽然金贵。
但，制作竹简产出的边角料却很不值钱。
一般都当柴火烧。
以前大家都没想过这东西还能用来造纸。
即便是宣纸放到眼前，脑子里依然想的是怎么增加青檀木的种植面积来降低纸张成本。
而不是寻找代替品。
代替品还都是竹屑、稻草、枯枝等废品中的废品。
最不起眼的东西。
这就不是简单的造纸术了，而是变废为宝，点石成金的仙术！
他很想不通，国师到底长着一颗什么样的脑袋。
居然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汇聚起来，变成最珍贵的纸张。
同时，也在思谋国师的用意。
难不成，真跟墨子老祖宗一样，国师也想着让九州之民都能识文断字不成？
他娘的！
若是果真如此，老夫还跟其他两派争什么墨家正统？
老夫可以效法墨子改换门庭啊！
抛弃墨家道统，转投国师门下，岂不爽快？
“墨晶，你且详细说说，国师所求营建的海船到底有何说法？”
直接上门投奔是不可能的。
他还得观察。
观察这位国师除了师法自然的学问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是否与他志同道合。
还得考虑递交投名状。
总不能两手空空地跑去找国师说，老夫愿为国师门下走狗？
不合适。
先找到个适合自己发挥才干的地方，让国师高看一眼，才能进入核心位置。
譬如墨晶那样。
被国师专辟一室，亲授学问。
片刻后。
墨哲彻底被墨晶嘴里的海船惊呆了。
目光炯炯地望着漫天星光，嘴里呐呐而言：“精钢为骨，厚木为肉。”
“长四十四丈。”
“阔十八丈。”
“可携三千兵马横渡大海。”
“如此，还能叫船吗？”
“……”
老头认知的世界有了逐渐奔溃的趋势。
原本让他骄傲无比的水力纺织机，此时看在眼里也极为碍眼。
羞人呐！
跟巨如山峦的海舟相比，区区水力纺织机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如此巨大的海舟，还能通过三个丈许大的桨叶无风自动。
简直匪夷所思。
跟印刷术一样。
明明都是他了解且熟练掌握的学问和技术，组合到一起的时候，总能产生让人茅塞顿开的感觉。
宛如打开一个新世界。
真正的手段通神！
墨哲又一次拜倒在国师大人惊才绝艳的才华之下。
顿时不再犹豫：“发钜子令：凡我墨家门徒，皆入国师府。老夫明日便入府为奴，为国师大计奔走。”
墨尘大惊失色：“老祖宗，不可，不可。墨家钜子身份尊贵，岂能为奴为婢？”
“国师厌恶使用奴隶人，提倡兼爱。”墨晶另辟蹊径，指出钜子想做奴隶人也是妄想的事实。
墨哲兴趣大增。
急忙追问国师平时与人相处的细节，生怕有任何遗漏。
双眼精光大放。
不断听墨晶讲解国师日常跟工匠们相处的细节：“晶曾无意中听国师念叨过几句‘人生而平等’之类的话。”
“别说训斥铁匠木匠铜匠这些匠人。”
“雇来修猪圈的苦力，也没见他呵斥过谁。”
“反而督促厨房多送膳食，让苦力们吃饱点，多休息。”
“嗯，还有。”
“近日银红娘子还在教养猪的婆子识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