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苦寒。
水利设施、耕作水平、冶金规模，都比不了传承久远的其他列国。
生活条件恶劣，所以，大秦的子民特别能吃苦。
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就能接受秦法的严峻统治。
为了避免被剁手剁脚，打起仗来也不要命。
疯狂抢人头。
赵、魏、楚……诸国，不是没有学大秦的样子折腾过变法。
奈何执行不下去。
变法到最后，都不了了之。
嬴政心里知道先生对商鞅变法的描述很准确。
没有战乱威胁，严刑峻法会把大秦变成一堆随时可以烧起来的干柴。
随便来一点火星，就是烈火冲天的场景。
可是。
即便知道先生说的对，又能如何呢？
商鞅变法是涉及到功勋法制的整个管理体系。
想颠覆这套体系，就得像当年商鞅变法一样，再来一次彻底的变法。
变法，代表着会得罪大批既得利益者。
这些人都是大秦的勋贵宗亲和士人官吏。
是帝国最为倚重的人群。
想要变法成功，肯定会是血流成河的场面。
又得砍一大批人的脑袋。
杀的多了，或许不用庶人造反，世家士人群体会率先造反。
大秦根基崩溃，亡国更快。
想到这里，嬴政又忍不住看了眼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米酒的罗毅。
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先生好像说过，大秦一统天下之前可以混个丞相当当。
那么。
是不是意味着，先生脑中早有盘算？
已有解决之道！
作为帝王，嬴政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轻易招揽时刻准备造反的家伙给自己当丞相。
略一思索，他试探着问道：“先生，若是时光退回大秦一统天下之前，您是否有办法解决大秦顽疾？”
“你是想让我当键盘侠啊？”
“何为键盘侠？”
“就是……那个长平之战被战神白起砍了脑袋的赵括——吹牛无敌，实战送人头的意思。”
“哈哈哈哈，闲来无事，且做一回赵括，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你是想跟我造反了吧？”
“不敢，不敢。政，宁死，也不敢反秦。”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
罗毅轻轻哚着酸涩的米酒，缓缓开口：“始皇帝一统江山之前多做点准备，就能避开必死之局。”
“关键人物是吕不韦。”
“平定了嫪毐之乱，就不该只是罢相。”
“我要是始皇帝，就会把吕不韦贬至雍城。”
“让他做个迎来送往的迎宾，专门负责替帝国招揽天下英才，把雍城打造成诸子百家名士思想争鸣的大学之城。”
“让赢姓子孙日日接受百家夫子的文气熏陶，多出几个可用之才……”
嬴政乖觉得跟小学生一样，坐在罗毅身侧倾听。
听到吕不韦的下场，他顿时忍不住开口道：“吕相好歹是大王的仲父，岂能如此羞辱？”
“呃……先生恐怕意不在羞辱吕相，而是借吕相之名招揽天下名士吧？”
毕竟是一统天下的雄主。
话还没说完，突然联想到更多用意。
罗毅咧嘴大笑：“招揽诸子百家的夫子，只是捎带手的事。把雍城变成博学之城，最重要的目的是分清楚敌我”
“分辨敌我？”嬴政麻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雍城的士子、名士都是自己人，那些拒绝不来的都是敌人？
好办法！
“对呀，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不分出敌我，怎么打仗？”
“妙哉！先生大才！”
“读书人这个群体很神奇，为了心中理想，他们可以赴汤蹈火；为了自身利益，他们也可以丧尽天良。怎么用好读书人，关键在于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
“请先生赐教！”
“嘿嘿，我要是始皇帝，在贬斥吕不韦的时候会给他赐两幅字。”
嬴政明锐地感觉到，先生要说道重点了。
急忙追问：“什么字？”
“一幅字挂在雍城门口，并传遍六国。上面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啊？！~”
又麻了。
未来的秦始皇，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小心肝“噗通噗通”乱跳。
嘴里不断重复着横渠四句，忘了继续听故事。
跟傻子一样。
愣愣地盯着桌上用来装米酒的酱红色陶罐，久久无法回神。
太提气了！
这四句，简直是为大秦量身定制的绝世神兵。
只要传遍六国，诸子百家的名士，天下士子都会赶来大秦。
成为大秦最忠实的臣子。
至死不悔。
有了天下士子之心，何愁大业不成？
何愁大秦江山万年永固？
传承二百多年的“大秦虎狼之君”，也会变成圣贤之君,流芳百世。
名利双收啊！
回过神，嬴政急忙起身整顿衣冠。
双手平端，面色凝重地躬身行礼：“先生大才，已近鬼神。”
“噗！”
罗毅喷出一口米酒。
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喷出来的残渣，嘴里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别太拿这四句当回事，它跟赵括纸上谈兵的行为没什么区别，能不能把四句空话变成现实，还得看执行力。”
“先生莫要自谦，此四句，政（真）闻之，如饮琼浆……”
“不聊这四句，咱们继续说第二幅送给吕不韦的字。可以写：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先生的意思是，规劝吕相反省自身，精深学问？”
“对啊！”
罗毅拍拍衣袖，重新坐好开始长篇大论：“吕不韦这个家伙当丞相当的时间太长了，有点飘。”
“居然敢把区区二十万字的《吕氏春秋》放到咸阳城门口，开出赏金让人修改。”
“还一字千金？”
“纯属扯淡！”
“他是大秦丞相，秦王又没有亲政，就是最高权力者。”
“跑到大秦混饭吃的读书人，谁敢跟他过不去？”
“挑出错也不敢说出来。”
“就利用这次机会，好好让他学学什么叫谦虚。”
“可以继续把他编纂的《吕氏春秋》放到雍城门口任人品评。”
“凡是能挑出错的读书人，都由秦王亲自任命职位，建造学宫，宣扬自家流派的学问。”
“那些挑不出毛病的庸才，就让吕不韦自己处理……”
他说的滔滔不绝。
嬴政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默记。
生怕遗漏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