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宫道两侧的灯笼被风压得很低，光线在砖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暖黄，像是被水浸过的旧纸，边缘已经模糊了。
贾羽穿过两道宫门，在御书房前的廊道里停了一下，靴面上沾着一层从牢房里带出来的灰，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门，殿内已经没有灯亮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侧过头对守在殿门外的宦官说了一句：
“劳烦通传一声，臣有要事求见。”
宦官是跟了楚宁多年的老内侍，姓刘，听见贾羽的声音没有立刻进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贾大人，陛下已经歇下了，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明日？”
贾羽说：“等不了。”
刘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到殿门边，侧身对着门缝方向说了一句：
“陛下，贾大人求见，说是有万分紧急之事。”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楚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进来。”
殿门被推开时，冷风跟着贾羽一起灌了进去。
殿角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压得歪向一侧，又弹回原位。
楚宁已经披好外袍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贾羽走到案前，躬身拱手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楚宁抬手示意他起来：“你很少这么晚来打扰朕，说吧，是不是那些人开口了？”
贾羽直起身，摇了摇头：“陛下，那些人并未开口。”
楚宁的目光微微收了一下，挑眉道：“没有开口，你还来找朕？”
贾羽往前走了一步：“陛下，那些人虽然没有开口，但微臣从他们的话中，推断出一些信息。”
他停了一下，正色道：“此次谋逆，最终指向朝中一位大臣。”
楚宁的脸色变了，他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字逐一摊平确认它们的重量。
“锦衣卫在朝中权力不小。”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如果是一般的官员，你有权直接抓人。”
“但你深夜来找朕，说明那个人的身份，让你也觉得棘手。”
贾羽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英明，能清楚那些世家商人的底细，还能为楚清牵线搭桥的人，身份太低不会有这个能力，也不会让楚清和世家信服。”
“满朝文武之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微臣思来想去，能够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位。”
楚宁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这个猜测虽然没有证据，但你既然能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心里已经有九成把握了。”
贾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楚宁自己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楚宁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在夜风里又跳了一次，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半截：
“那人跟了朕这么久，朕不愿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贾羽站在案前没有动：“微臣明白，正因为如此，微臣才亲自来求见陛下，若是一般官员，微臣不会深夜入宫。”
楚宁抬起头：“你已经有计划了？”
事情牵扯太大，他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毕竟那人跟随他太久了，久到他现在根本无法相信这件事。
若不是理智还在，他真想冲过去直接询问那人。
不过，身为帝王，楚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贾羽主动前来，必定是是有了应对之策。
贾羽沉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微臣相信那人也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与其等他继续拖延，不如直接与他摊牌。”
楚宁摇头长叹：“没有证据，他未必会承认。”
贾羽满脸凝重：“他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微臣有把握，让他主动开口。”
楚宁看了贾羽很久，然后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令牌，递过去：
“带上朕的令牌，亲自召他入宫。”
贾羽双手接过令牌，握在掌心里：“陛下放心，他入宫之后，微臣会让人包围他的府邸，锦衣卫会在同时搜查证据。”
“他若招供，事情就此收尾，他若不招，微臣也不会让他带着证据离开。”
他没有等楚宁再说话，转身走出殿门。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动屏风边缘的流苏微微晃动。
武曌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茶，在楚宁旁边坐下，把茶盏搁在案角。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对过的事：“那人未必真的参与了谋逆，陛下不必先把自己放进最坏的结果里。”
楚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武曌没有立刻回答，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妾身若还猜不到，那这些年朝政就白处理了。”
她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额外验证的事。
楚宁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处理朝政这些年，可曾发现他有任何异样？”
武曌摇了摇头：“所有政务一切正常，他呈上来的文书、调度、人事安排，都没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如果那人真是幕后黑手，那他隐藏得比想象中深得多。”
楚宁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窗外。
廊道尽头还剩几盏灯没有灭，但风正在把它们一盏一盏压得更低，光线在墙面上依次收窄，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隙缝：
“现在就看他自己如何应对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楚宁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有些乱了心神。
这些年，背叛他的人不少，不管是他的兄弟，还是他的那些大臣，甚至是他的父皇。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现在这种感觉。
无力感让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武曌见状，主动来到他身后，一边为他揉，一边劝慰道：
“事情还未到那一步，陛下先放宽心，万一这一切都只是贾羽的猜测呢？”
楚宁微微颔首，随后揽着她的芊芊细腰，正色道：“希望他不要让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