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国和刘守仁当晚进了宫。
楚宁在御书房见的他们,两人站在案前,冯安国先开口:
“陛下,粮食已经入库了,十一万担,各家都交齐了。”
“微臣和刘大人亲自查验过,都是今年的新粮,干度也够,短期内不会受潮。”
他说完侧过身,像是让出位置给刘守仁补充。
刘守仁接上话:“按照目前的数目,足够支撑幽州之战的用度,后续若是还有缺口,臣再想办法调配。”
楚宁听完,点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丝满意:
“你们办得不错。粮食先封存好,不要挪作他用,等开春之后,朕自会调拨。”
他顿了一下,笑道:“明日上元节,你们也一同去安福塔,朕已经让礼部安排好了位置。”
两人应了一声,随后退下。
第二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透,京都的街巷已经陆续亮起了灯。
沿街的铺子门口挂满了彩灯,形状各异,有人头灯、莲花灯、走马灯,檐下还挂着成串的细碎小灯,风一吹就晃成一片光点。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有的站在铺子门口,有的坐在台阶上,有小孩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竹筒灯笼。
长街上已经提前清出了一条通道,禁军列成两排站在街边,甲片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楚宁和沈婉莹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楚天坐在两人中间,身板挺得比平时直,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坐姿,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于东张西望。
马车沿着长街缓行,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灯笼和人群的喧闹中被压得很低,像是被一双手按住了边缘。
沿途两侧的百姓见到马车经过,纷纷朝两侧退让,有人跪下来,有人弯腰拱手,有人只站在那里望着,但呼声从街口一直传到街尾:
“陛下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被风吹起来的浪,高一阵低一阵,始终没有完全落下。
沈婉莹微微侧过头,朝楚宁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像是在确认那道声音是否已经被他听到了。
楚天也侧过头,顺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父皇统一了中原,百姓都很爱戴父皇。”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楚宁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沈婉莹伸手拉住楚天的手,弯下腰来,像是在给他整理袖口,又像是在给楚天解释:
“天儿也是想成为陛下这样的人,他是以陛下为榜样。”
楚宁看了楚天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子,不必学旁人。你做好你自己就行。”
楚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段话完整地放进自己脑子里,然后恭敬地说了一句:
“儿臣受教了。”
后面的马车里,楚秀宁已经坐不住了。
她掀开车帘,把半边身子探出去,看着路边的彩灯,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去年我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今年总算能上塔了。”
武曌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拉回来坐正:“待会上了塔再看,这会有禁军在,别探头出去。”
楚秀宁“哦”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目光还留在帘布边缘漏进来的一条光缝里,像是在等那道缝隙变大。
车队到了安福塔下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塔身被灯笼从下到上一层层点亮,像一根斜插在夜里的灯柱。
塔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但都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得太近。禁军在塔下围了一个圈,留出一条通往塔门的通道。
楚宁先下车,转身伸手扶着沈婉莹下来,楚天跟在他们身后。
后面的马车里武曌也下来了,楚秀宁跳下来时落地那一下带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么轻盈的东西磕在了砖面上,随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
冯木兰抱着楚英走过来,楚英手里攥着一盏还没点的小灯笼,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就等着有人替他点亮。
上塔的楼梯不宽,分成几段,中间有平台可以歇脚。
楚宁走在前面,沈婉莹和武曌跟在他身后两侧,三个孩子走在中间。
邓弘文已经先到了塔顶,正在检查最后几盏灯的放置位置,看见楚宁上来,退后两步垂手:
“陛下,百姓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陛下点亮第一盏灯。”
楚宁走到塔顶边沿,接过邓弘文递来的孔明灯,灯纸是浅黄色,竹圈已经撑好了,灯芯浸过油。
他接过火折子,弯腰点燃了灯芯。
火光从纸壁内透出来,把整盏灯照成半透明的暖色。
他松手,灯缓缓上升,在塔顶上方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夜风朝东南方向飘去。
塔下的百姓看到那盏灯升起来,像是得到了一个信号,开始陆续点燃自己手里的孔明灯。
第一盏,第三盏,第五盏……越来越多的灯从人群里升起。
先是零星的几盏,然后越来越多,像从地面长出来的光点,一层一层向上升,铺满了整片天空。
那些灯在夜空中随着风缓缓移动,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彼此之间隔着或近或远的距离。
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拉开的帘幕,覆盖了长街上方、屋顶上方、整座城池上方。
楚秀宁站在塔顶边沿,仰头看着那些越升越高的灯,好一会儿才开口:
“母后,它们会飞到月亮上去吗?”
武曌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片灯海上:“不会,飞到半空就熄了,飘一阵就落下来。”
楚秀宁“哦”了一声,继续仰头看着。
楚天站在沈婉莹旁边,没有问问题,只是看着灯海,像是在心里计算它们在风中的移动轨迹。
楚英被冯木兰抱着,举着手里的小灯笼指向天空:“大!大!”
他指着最近的一盏灯,像是想让它再飞高一些。
冯木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别人的灯,你手里那盏还没点呢。”
楚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灯笼,又抬头看看天上的,像是在对比它们之间的大小差距,然后继续仰头看天,没有再说话。
满天的孔明灯缓缓向北偏移,像一条正在展开的河流,流向夜空的深处。
塔下的百姓中有人在喊,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举着灯等它升空后再低头去点第二盏。
那些声音在人群和灯海之间来回滚动,一道接一道,像是在为整座城池铺上一层持续低鸣的底色,直到风把它们带走,散进夜空里。
它们越飘越远,越飘越散,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被夜风裹着,融进了那片看不见边界的黑暗里。
可所有人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