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镇北策马走出阵列,在距离楚秀宁阵型约五十步处勒住战马。
他提着长矛,矛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楚秀宁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笑声在晨光中显得刺耳。
“你就是楚秀宁?”
他上下看她一眼,头微微歪了歪。
“你多大?十二?十三?你爹让你上战场,是嫌女儿太多了,还是真没人可用了?”
他的声音扬起来,让后面几排的人也能听见。
“我燕镇北打了二十年仗,还没见过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来挡我的路。”
”你手里那杆枪,端得稳吗?”
楚秀宁没有回答。
她握着长枪,枪尖朝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他说完。
燕镇北见她不应声,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一些。
“你爹在晋城坐得安稳,让你来当先锋,他自己呢?躲在后面喝茶看信?”
“你信不信,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推下马去?”
他身后的骑兵有几个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晨风中散开,显得粗粝而断续。
燕镇北也不急,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想让她在阵前露出一点破绽,回一两句气话,被逼着先动。
这可是楚宁的女儿,若是能活捉,自然是比死的强。
抓活的回去,还能和楚宁谈判呢。
楚秀宁在他笑完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稳稳地落在晨光里:
“你话这么多,是在等援军吧?”
她抬起枪尖,指向他的方向。
“你等不到了。”
燕镇北的笑声停了。
他手里的长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风吹偏了角度,又像是他在重新判断那道枪尖与自己的距离。
楚秀宁没有等他再开口,策马退后一步。
“他们已经到了,你身后的人,现在已经被堵住了。”
话音落下,树林里冲出了楚军士兵。那些身影从林间的阴影里涌出来,铁甲碰撞声像一连串被敲响的铁板,由远及近。
第一排盾牌手从燕镇北阵型侧翼插入,把队列从中切开,长枪手紧随其后,枪尖在晨光中排成一道整齐的线,不断向前推进。
最后冲出的是骑兵,像被放开的闸门,朝燕镇北的后阵卷过去。蹄声落地,泥土飞溅,混着灰尘和被踩碎的枯草。
燕镇北的第一反应是勒马转身。
“中计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撤!往城门口撤!”
然后调转马头,朝来路方向策马冲去。
但后阵已经被切开了。
盾牌手截断了燕镇北的主力与后援之间的联系,长枪手把试图重新合拢的叛军士兵逐一逼退,后排的骑兵从缺口处涌入,把队列进一步打散。
叛军士兵在两面夹击下开始乱,有人往两侧跑,有人被自己的战马甩下来,有人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喊杀声混着马蹄声和被踩断的树枝声,在树林边缘的空地上来回碰撞,像一团正在膨胀的烟尘,持续扩散。
燕镇北冲出十几步,又被一片盾牌挡住去路。
前排的叛军已经开始后退,被挤压到林地边缘的狭长地带,进退不得。
他没有再喊撤退,调转马头,举矛格开了迎面刺来的一枪,然后顺着枪杆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楚秀宁。
她正从缺口处策马进入交战区,枪尖上沾着血迹,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没有绕开燕镇北,直接朝他迎上来。
燕镇北也迎上去,两马交错,矛尖与枪尖撞击,发出一声短促的金铁交鸣声,溅起的火星在晨光中一闪即逝。
楚秀宁的枪被震开,她没有停,回手转了个弧线,刺向燕镇北肩甲与锁甲之间的接缝。
燕镇北侧身,前臂架住枪身,顺着枪杆往前压,试图把她的枪压到马鞍以下。
楚秀宁没有硬抗,她松开左手,枪身滑过掌心,重新握紧近端。
借着燕镇北的力道将枪杆从他臂下抽出来,随即向前送了一截,枪尖划在他前臂护甲的边缘,留下一道浅痕。
两人分开,又合拢。
燕镇北的矛法沉稳有力,每一矛落下都带着长年征战的扎实力道。
楚秀宁的枪法更偏快,但她没有急着收枪,而是尽量保持在同一个距离上,不让他拉开空间。
第七次合拢时,燕镇北的长矛从侧面扫过来,枪杆擦过她肋侧的甲片,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她的身体被带歪了半个马身,战马往后退了半步。
她稳住重心,重新控好缰绳,不等他调整好角度,刺出这一枪,刺在燕镇北锁骨与肩甲之间的缝隙上。
枪尖穿过甲片的边缘,卡进血肉,没有完全贯穿就停住了。
燕镇北的矛尖在那一刻失去了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处伤口,没有喊出来。
他收矛想往后退,楚秀宁没有让他退出足够的距离。
她松开枪柄,身体前倾,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枪杆上往前推。
矛尖在燕镇北的身体里继续前进,直到从肩胛骨下方穿出。
燕镇北的身体在马上晃了一下,失去了平衡,从一侧坠落,摔在地上,战马受惊,往前跑出去几步才停下来。
楚秀宁勒住马,没有下马。
她低头看着燕镇北落在冻土上的身体,收回了长枪。
晨光从林子方向照过来,把枪尖上残留的血迹映成暗红色。
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动她肩甲上的细尘,像一层被拨动的薄沙,沿着甲片的边缘慢慢滑落,很快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远处的厮杀声还在持续,但已经比刚才稀疏了不少,像正在退潮的水面,逐渐露出底下的土地。
她拨转马头,朝战场中心的方向策马走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风从她身后吹过,越过燕镇北倒在地上的身体,继续朝旷野深处吹去,像在清扫一道已经闭合的裂隙。
“燕镇北已死,杀光他们!”
楚秀宁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追杀!
她不需要俘虏,因为这些人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就算现在投降,以后也会有反叛的可能。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全部斩杀!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