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忧心忡忡,生怕失去生计的乡民,听了袁继咸的话,顿时大喜过望。
杀了盘剥他们的和尚,固然是让人解气,可要是因此丢了生计来源,那还不如以前,至少还能混口饭吃。
如今和尚死了,地还能继续种不说,田租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虽然官府的话不可信,可国师当面,国师肯定是不会哄骗小百姓的。
众百姓纷纷跪伏在地上,纷纷叫嚷起来:
“多谢国师,谢国师为民做主!”
“国师简直是青天在世啊!”
一声声欢呼,彻底冲淡了刚才的肃杀血腥。
袁继咸怕因此引来非,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压下万民呼声,正色高声说道:“”
“此等仁政、此番公道,皆出自陛下圣明!”
“天子怜百姓疾苦、恨豪强盘剥,这才下旨清退寺观私田、轻徭薄赋。你们该谢的,是当今圣天子!”
淳朴百姓闻言,连忙纷纷转头,面朝京城皇宫方向,齐齐伏地叩拜。
而立于一旁天下僧道住持,心里所有侥幸与算计全都崩了。
国师哪里是简单的清算寺观积弊?
他这是在杀富济贫啊!
这次处置大觉寺、沟崖寺观,还仅仅只是个开始,下来肯定是会推广天下。
五台山、灵隐寺等名刹大观,一个都跑不掉。
他是夺寺观之田,来施恩于天下百姓,以佛门数百年兼并的私产良田,化作朝廷惠民的功德,用方外豪强的积蓄,收买天下万民之心。
此前一众寺院住持暗中盘算,想要煽动天下信众、裹挟乡民民变,以此对抗朝廷新政。
可此刻看来,又是何其可笑。
寺观侵占百姓田地,以高利贷盘剥百姓。
如今朝廷收回良田、免赋惠民,百姓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心中感念朝廷。
有了实打实的利益,有田种,有饭吃,哪个又会再听信僧道的蛊惑,冒着杀头的风险去作乱造反?
佛门赖以立足的根基就是民间信望,以及乡土号召力。
国师这么一搞,就等于釜底抽薪。
那些刚才还幻想着要铤而走险的住持,此刻心里哇凉哇凉的。
蕅益智旭身旁的几名寺院住持,纷纷低声开口相劝:
“如今佛门危在旦夕,还请大师出头,为佛门陈情!”
“若大师继续缄默不言,佛门再无生机,此番便是灭顶浩劫!”
蕅益智旭微微一笑,开口道:“甚好,甚好。”
高深莫测的样子,令人全然摸不透其意。
一众住持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见智旭气定神闲的样子,僧人们心中暗自揣测,想来大师早就是胸藏定计,必有周全之法。
道门一众住持亦是心生忐忑,惴惴不安。
之前他们暗自庆幸,可看今天的架势,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于是乎,几名道观主持求助于张天师。
张天师负手而立,神情淡然自若,一派道门魁首气度:“稍安勿躁,本天师自有主张。”
忐忑不安的道门众人稍稍定心。
这时,云逍举步来到众多僧道前,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才公审行刑,惊扰了诸位高僧、高道清修之心,让大家受惊了,贫道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见他和颜悦色的样子,众僧道心头顿时一紧。
国师最阴险了,得小心他笑里藏刀。
果然如同众人所料,云逍接着说道:“请诸位移步武陵楼,贫道备下清茶雅席,为诸位压惊。”
所有和尚、道士无不头皮发麻。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里处决的是大觉寺、沟崖僧道,而处理他们的地方,就是武陵楼啊!
众人虽然惶惶不安,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没人敢推辞,跟着礼部的官员一起离开汤山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京师,来到武陵楼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寺观住持们,一个个全都饿的前胸贴后背。
好在平时吃多了大鱼大肉,底子厚,倒也没有发生饿晕之类的事情。
出乎众人预料的是,武陵楼内,并没有布置的跟刑场一样,也没有什么公堂。
大堂中,案几整齐排布,上好清茶、精致糕点罗列满桌,香气清雅,陈设雅致,全然是待客礼宾的模样。
众人几杯清茶下肚,再加上糕点果腹,总算是止住了心慌。
饱暖思淫欲,国师深知这个道理,于是接下来为他们准备了精神上的享受。
楼台之上,丝竹弦乐骤然响起,当红歌姬陈圆圆翩然登场。
锣鼓一开,戏文唱响,正是那一出传遍京师的新编大戏《白毛仙姑》。
楼内一众官员、随员看得津津有味。
道士们也是看得相当敞快,不时幸灾乐祸地看上和尚几眼,说上几句风凉话。
可落座的各大寺院住持,个个都是如坐针毡。
方才汤山庄刑场惊魂未定,此刻又被强按在戏楼之中看《白毛仙姑》,这哪里是什么享受?
分明是当众受辱,裸身示众。
和尚们要么是羞愧难当,要么是义愤填膺,也有人装模作样地闭目养神。
也只有蕅益智旭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边喝茶、吃东西,一边悠然从容地观戏,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还跟着哼唱几句。
“这和尚是哪座寺院的住持?”云逍被蕅益智旭的表现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好奇问身旁的礼部官员。
礼部官员连忙据实禀报:“回国师,此乃江南佛门魁首,蕅益智旭大师,当世大德,名动士林,江南半壁文人士子,皆尊其学识修为。”
“这和尚,有点意思。”云逍点了点头。
之前蕅益智旭去过清华园求见,被他拒绝。
随后他询问柳如是、董小宛,这才知道这和尚很不简单,至少像个真和尚,因此有些印象。
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单是这份定力,就不是寻常和尚可比的。
戏台之上,剧情渐入高潮。
陈圆圆饰演的‘春姑’,惨遭恶僧百般折辱,受尽磋磨,幕幕惨状,看得满堂宾客义愤填膺,斥责的声音此起彼伏,顺带连同佛门也给骂上了。
少林寺住持延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直视主位安坐的云逍,声音铿锵悲愤:“国师对佛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可今日先强迫我等在汤山庄观刑,又让我等佛门子弟入风尘戏楼,以戏文当众羞辱,极尽折辱,国师到底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