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不是我们今天应当探讨的问题。”
萧始化眼见宴上气氛渐渐凝重,轻笑道:“今日还是只论【道德】。”
“萧某并非要公开指斥陛下之过,这样罢……假若这世间有一个类似【霸国】的仙国,诸位认为该从何入手,重立仙国的道德?”
在场诸修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当先开口。
废话!
他们在霸国的地盘讨论这个?活腻了!
岂料此时有一位头戴方巾的年轻修士起身拱手道:“在下有些想法。”
“哦,原来是【明心宫】的周道友。”萧始化微笑道。
荆雨抬眼看去,此人他没见过,但多多少少听过一些这家道统的名声——【明心宫】乃是一家金仙道统,门风极正,哪怕在正道中都是最正的那一档,但无心争霸,只挑了个四重天边缘的小界域立了道场,向来不掺和大道之争。
却见这姓周的修士侃侃而谈:“百姓好战,非百姓之罪,而是仙国高层放任自流,没有加以引导……要立道德,就需自上而下,以规矩、律法约束下层。”
“霸国……不,这个类似霸国的仙国既然设有军功一百等爵,那干脆再设个【德功】一百等。”
“救死、抚孤、兴学、劝农、息讼……只要是助益于德行的好事,都可以赠涨德功。”
那周姓修士侃侃而谈:“且双爵并行,霸……此仙国不是以军功立国?那好,四十等爵之上,倘若【德功】不足者,哪怕再高的战功也不得升迁。”
“且倘若作下恶事,还会倒扣军功……军中设【监察】一职,倘若发现仙国兵士有屠城、杀降、奸淫等行为,便不得受封,反而要剥夺其原有的军爵。”
“仙国之内,设立【学宫】,教授百姓道德文章,修士择优录取,充实仙国的文官储备……”
这周姓修士洋洋洒洒数千言,一连着列下几十条建议,将在场诸修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来论道德的?
这是来砸场子的!
可萧始化的面色却未有丝毫改变,反而时不时点头微笑。
荆雨心中腹诽:“这人不会是萧始化自己找来唱双簧的罢?”
不过此人倒是将宴上的气氛带动了起来,已经有许多道统不在霸国的外地修士大着胆子开始讨论,一时间厅中热闹了不少,倒是真有几分坐而论道的氛围。
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道士抚掌赞叹:
“哈哈!诸位道友今日关于【道德】的论述简直精妙绝伦,道德在其中矣!”
“小道倒有另一个想法,自古以来仙凡相隔,但在灵机浓郁处亦有不少凡俗繁衍生息……常常修士斗法,波及千里,误杀无数弱小。”
“若要将道德立住,何不先践行【人德】?往后约束修士不得随意屠戮凡人,违者施以重罚,最重者身死魂灭!”
此言一出,不少修士都投来嫌弃的目光,更有一位牛妖直接瓮声道:“这位道友,那以后我能不能也建议各大仙国践行【牛德】,不准吃牛肉了?”
那小道士拉下脸来:“我是在人族所立的仙国践行人德,你要效仿,去你们妖族的国度折腾去。”
“呵呵,你们闹够了没有?”
一道慵懒声音响起,竟将会客厅中所有的喧哗声都压了下去,诸修循声望去,却是个身披破旧僧衣的癞头和尚正不住冷笑:
“狗屁的人德……小牛鼻子,我问你,你说修士不准屠戮凡人,那修士屠戮修士怎么说?”
小道士沉声道:“我此举是为了护佑弱小,修士之间的争斗不在其列。”
“笑话。”癞头和尚嗤笑道:“修行境界每过一境都宛若天堑,对于金丹修士而言,练气修士与凡人又有甚么分别?”
“对于洞天修士而言,金丹修士和凡人不都是一口气吹死的事情?”
“对于世尊、道尊而言,哪怕是强如佛陀、金仙,在祂们眼中也与凡人无异……”
“你要护佑弱小,弱小不是相对而言?偏偏只护佑凡人,凡人是你爹?”
小道士被癞头和尚呛了几句,脸色涨红:“你怎么还骂人呢?”
“骂的就是你。”
这却是癞头和尚身侧的另一名僧人所言,这青年僧人浑身皮肤白得吓人,就连眉毛也是纯白色,偏偏眼睛竟是淡蓝色的,外在表现很像是类似“白化病”的某种病症。
这白眉僧人冷笑道:“树道德、立规矩……诸天万界、寰宇无边,有情众生恒河沙数,你立得过来吗?”
“世尊未成道前,修士皆视凡俗为猪狗,好一些的不过仙凡两别,主动隔绝……坏一些的干脆抽魂炼魄、血祭千里。”
“世尊证道后,世间生灵皆可由心灵生发香火愿力,自此释教大兴,于释修而言,哪怕凡俗,只要信众可提供香火愿力,便悉心爱护,护佑安稳……自此于佛门释土之内,再无屠戮凡俗之事。”
“此前修士屠戮凡俗,只因凡俗无用……世尊令世间凡俗对修士有了用处,自然而然就杜绝了屠戮。”
“不比你们立甚么狗屁规矩强多了?”
“你要护佑凡俗,不思虑精进道行、攀升境界,直接改变天道规则,反而在此大言不惭,岂非本末倒置?”
那小道士骂道:“秃驴妖言惑众!佛门豢养凡俗,无非是将他们视作产生香火愿力的容器,入了释土,身不由己,未必便比仙道疆土中的凡俗过得自在!”
白眉僧人冷冷道:“香火愿力不是凭空产生,须得供奉之人心甘情愿敬爱拜服……入我佛国释土者,至少吃饱穿暖不愁,你说不得自在?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活都活不下去,那算什么自在?要我说,世尊令天下释修心甘情愿供养凡俗,这才是真正的道德。”
“佛门世尊将天地众生视作生发愿力的容器,何以妄谈道德!”
“其余诸道尊也是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倘若哪一位道尊出来管一管,这世道何以糜烂至此呢?”
却见一旁的癞头和尚淡淡一笑:“道尊们不是没有道德,只是祂们的道德,你看不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