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的雨整整下了七天。
当最后一缕水汽被蒸腾进高空的云层,那片原本焦渴了五百年的土地,终于透出了一股深褐色的、属于泥土本身的厚重感。秦风站在山界的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逐渐恢复青色的翠云山。罗刹女在那场雨后便封了洞府,红孩儿体内的火毒虽然被化解,但要重新修回那一身灵性,怕是也要在这红尘里再磨上几百年。
“师弟,这一步跨出去,就算是出了火焰山的界了。”
林师姐背着那柄红缨枪,轻声提醒道。她现在的气息比在西梁女国时要稳固得多,那一株枯萎的茶芽在秦风金丹成型时散发的生机滋养下,竟然在她识海中扎下了根。现在的她,虽然只是金丹初期,但那一股子“生之律动”,让她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感。
秦风低头看了看脚下。
那是两界交替的地方。一边是刚刚得到雨水滋润、尚显稚嫩的湿土;另一边,则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紫金色的坚实岩层。
“前方的‘气’,很香。”
秦风嗅了嗅空气。
那是一种浓郁到近乎实质的仙气,混合着熟透的果香和极其悠长的檀木味。这种香气不仅能让人精神振奋,甚至连体内的灵力都会不自觉地加速运转。
但在秦风的红尘金丹视界里,这种香气太“重”了。
它不像是自然散发出来的,更像是一个已经腐烂到了内核的大毒瘤,正在通过这种过度的芬芳,来掩盖那早已坏死的内里。
两人跨过边界,走入了万寿山的领地。
万寿山,号称“地仙之祖”镇元子的道场。
这里的景致,即便是在走过了无数名山大川的林师姐眼中,也堪称神迹。路边的野草高逾三尺,叶片宽大肥厚,每一根草尖上都挂着一粒如珍珠般的露珠。远处的古松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树皮上竟然隐约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转。
“这里的每一棵树,似乎都在呼吸。”林师姐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路边的一株灵芝。那灵芝通体如紫玉,伞盖足有磨盘大小,散发出的灵压竟然达到了筑基期的水准。
“别碰。”
秦风平静地开口,紫雷竹在草丛上方轻轻一扫,带起了一阵灰色的旋风。
“这不是呼吸,这是在‘吸吮’。”
林师姐收回手,疑惑地看向秦风。
秦风没有解释,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掌,轻轻贴在了那铺满了紫色苔藓的地面上。
他体内的玄黑色金丹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动如山》意境。
在那一瞬间,秦风的神识顺着地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飞速向着山体深处延展开来。
他看到了。
在这繁花似锦、仙气缭绕的地表之下,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苍白色根系。这些根系不是向地底深处寻找水分,而是像蜘蛛网一样,紧紧地缠绕在这一方土地下方的每一个生灵身上。
他看到了一条原本该在山涧戏水的土龙(地脉灵物),此刻却被上百根苍白的根须贯穿了脊椎,动弹不得,只能在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中,不断产出纯净的灵气。
他看到了那些深埋在地底的走兽枯骨,它们的精气被吸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变成了那种易碎的石灰质。
这整座万寿山,其实是一座建立在众生骨血之上的“大型农场”。
“地仙之祖……好一个地仙之祖。”
秦风站起身,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了某种结构后的冷彻。
两人继续向上走。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规模的村落。
这村子修筑得极其宏伟,所有的房屋都是由这种紫金色的岩石砌成,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一派富足祥和的景象。
街道上,有不少村民在行走。
秦风注意到,这些村民长得异常壮硕。不论男女老幼,他们的骨架都比寻常凡人要大上一号,皮肤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行走间虎虎生风。
“看,那里有个百岁老人,竟然还能提着两百斤的石锁在玩闹。”林师姐惊叹道。
秦风的目光却停在了那老人的脚印上。
老人的每一步落下,脚掌都会在大地上产生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极其精准的“停顿”。
这种停顿不是为了平衡,而是为了让脚心与地面那些看不见的“吸管”进行一次短暂的交接。
秦风走到村口的一处凉亭。那里坐着一个中年壮汉,正靠在柱子上假寐。
秦风没有打招呼,只是拎着那根变得灰扑扑的紫雷竹,在那壮汉脚边的青石板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沙——”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
壮汉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其明亮、极其清澈的眼睛。可在这清澈背后,秦风却没看到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神”。
没有喜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的警惕。
他的眼睛,就像是两颗被打磨得极好的透明琉璃,里面映照着蓝天白云,唯独没有他自己。
“两位客官,要上山?”壮汉开口,声音浑厚有力,语气却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刻板。
“上山求果。”秦风简单地回答。
“求果好,果子甜。”壮汉呵呵一笑,指了指上方,“只要你们在这村里住上三天,把身上的‘俗气’散一散,就能上山参加果会了。”
秦风坐在壮汉对面的石凳上。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不久,才三百年。”壮汉随口说道,仿佛三百年只是昨日。
“三百年,不觉得累吗?”
壮汉愣了一下,那琉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茫,随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刻板的笑容:“累?这里没病没灾,顿顿有仙米吃,每晚都能做个长生梦。仙长说,咱们这是在‘养福’,养够了,就能去山顶那个大花园里,当个修花剪草的童子。那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报,怎么会累?”
秦风低头看了看壮汉的双手。
那是两只长满了厚茧、极具力量感的手,可在那指缝里,却塞满了紫黑色的泥土。这种泥土,是由于长年累月挖掘地脉、帮助那巨大的根系“寻找食物”而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是村民。
他们是这万寿山的“肥料采集工”,也是这巨大吸纳系统的最外层。
秦风站起身,不再多问。
他已经看清了这里的“纹理”。
这万寿山的五庄观,目标很明确——它要的不是香火,也不是愿力。它要的是这世间最纯粹的、活生生的“寿元”。
而那传闻中的人参果,不过是这个系统最顶端结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果实。
“师弟,咱们真要在这儿住三天?”林师姐有些不安地问。她感觉到,自从踏入这凉亭,她体内的金丹之力就开始变得有些懒散,仿佛有一种声音在诱惑她:放下吧,在这里待下去,你就能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不住。这里的灰,比火焰山的还要结实,扫不动,只能挖。”
秦风拎起紫雷竹,绕过了那个热情的壮汉,直接走向通往五庄观的后山小径。
“哪里走!”
原本木讷的壮汉,在秦风踏上后山小径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得阴森如鬼。
他的身体在刹那间膨胀了数倍,那一身红润的皮肤竟然变成了如青铜般的色泽。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爆发出两道诡异的绿光。
不仅是他。
整个村子里原本正在“幸福生活”的村民,在这一刻,齐齐转过头。
他们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数百个如小山般壮硕的“长生人”,瞬间将秦风和林师姐围在了中央。
“坏了规矩,就留下做土吧。”
壮汉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灵力的绚烂。
但在秦风的感知里,这一拳,带起了整片万寿山地脉的沉重挤压。那是数万名被囚禁者的意志,被强行凝聚成了一股名为“沉沦”的重力。
秦风没有退,他反手握住了紫雷竹。
体内那颗九纹玄青金丹,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抹极其冷冽的灰色光华。
“这一关的灰,不是落在地上的。”
秦风的双眼在这一刻也变成了深灰色。
“它是长在肉里的。”
他向前跨出一步。
在那一寸的方寸之地内,秦风第一次向这个世界,展示了什么叫作——“红尘一力降十会”。
五庄观的大幕,在这一拳交错的余波中,正式拉开。
秦风知道,那个所谓的“地仙之祖”,此刻正坐在山巅的云端,冷眼看着这地缝里的每一个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