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与众人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完毕,坐于张昭、鲁肃身侧的客位。
张昭等人昨日问得来者身份,已在晚间大致商议过如何说辞,此时自然皆早有腹稿。
待庞统落座,张昭环顾众人,笑道:“昭虽为江东微末之士,亦久闻先生大名。听闻水镜先生司马德操,曾称先生为南州冠冕。
世人皆知水镜先生素有识人之能,贤能著称海内,又与先生之父为挚友,定然深知先生之能。故而,豫南四州名士~皆信之。
可惜,除水镜先生之言,便再未听闻过关于先生的事迹……今日得幸终与先生相见,才知先生原来已于刘景升府中为主簿久已”
看着庞统脸上已浮现怒容,张昭有些讶异,不再言语,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
庞统双眼微眯,面色渐沉,怒容确不是作伪。
来至殿上,见孙权与武将皆不在殿中,庞统以知自己将会被这些江东名士刁难。对众人会提及此事,庞统自然也早有预料……
只是,对方讥讽他庞统名不符实也就罢了,却还要暗指司马公德行有失为据……
庞统虽性格忠耿,却性情淡然,遇事向来不好与人争执……然而,庞统素来以家人为重,恪守孝道。司马德操是庞德公好友,亦如庞统师长。庞统掌品评荆州才俊一事,对各家名宿亦皆有了解。然二人之学识,远非众人能比;二人之德行,对庞统而言亦如灯火长明。故庞统虽厌拘俗礼,却对二贤极为,极为敬重……
庞统恭敬道:
“水镜先生素有识人之明,眼界高远,晚辈自知远不能及,又岂敢不自量力,妄加揣测长者之意?”
见张昭面色一滞,庞统脸上绽出笑意。
[听得懂,那便好。我还真怕需要用粗鄙之语对骂,那我莫说与众人辩,随意一人便远胜我矣~]
“统乃一介主簿,未立功绩,亦无缘与玄德公相识。此番受此重托,统亦讶然,惊诧于玄德公帐下谋臣何其博闻多识。”
说着,“慌忙”宽慰道:
“啊,卿等贵为江南士族,素不屑于与中原各州名士往来,自然不知统这等籍籍无名之辈。”
张昭面色已颇为不善,沉声道:
“先生此言真是有趣。听闻刘豫州此前得一军师,曰徐庶徐元直,助其破曹仁,夺樊城,刘豫州深信之。听闻此人与水镜先生、庞德公素来交好,与先生亦为好友……
先生应是误以我等不知矣。”
庞统并不作答,反而看着张昭哑然失笑,随后又看向鲁肃。
鲁肃素来宽厚,故而虽多受张昭排挤,且与其政见不合,此时也不禁为其有些尴尬,道:“据左将军从事中郎糜竺糜子仲所说,向刘豫州举荐庞主簿的,是军中长史李游玄。徐军师此时应在新野备战,未在襄阳……”
这些,还是周公瑾告知,他鲁肃才会知晓,张昭等人自然不知……只是,既然不知,张昭此前明明刚被讥讽,却仍妄加揣测,岂不是更是坐实了庞统所讽的“无知、无智、无德”之言?
何况,张昭下意识里推测的 “互相举荐,圈地自萌”行径,好像是正是张昭自己这些“名门望族”常做的?即使猜对了,又怎好以此攻讦?何况还是以小人之心……故而,鲁肃都为张昭此言感到尴尬。
庞统亦是笑道:
“先生真是诚以待人,知~无不言 ,言~无不知矣。”
鲁肃不禁一怔,险些没能抑住嘴角——这是说他张昭见识就这么多,已经都倒出来了;而且不会思考,听到啥就说啥。
“我!……”张昭气结,一时无言。
座上,一人出声,为张昭解围,笑道:
“士元既得此美名,料想必有才学。且请问士元治何经典?愿与士元讨教一番。”
庞统视之,乃严畯也,其人少而好学,精通《诗》、《书》、《三礼》,又好《说文》。
庞统见此人较为忠厚,言辞亦不刻薄,于是语速放缓,答道:“统,生于乱世,见黎民疾苦。故而读的多为六韬三略。”
严畯微微摇头,道:“这……此非正道也。”
庞统眉头一跳,道:“正道?昔尚书卢植为经学大家,亦可领兵平黄巾之乱;钟繇书冠当世,助曹操平乱关中。
先生生于……无有战乱之时,幸而读圣贤之理。自董卓祸乱京师,礼崩乐坏,百姓流离。先生仰仗宗族荫蔽,避祸一方,却不欲济世救民,视黎民疾苦如无睹,竟又要劝他人莫要当仁不让?”
严畯羞愧难当,低头不语。
座间,一人连忙咳了一声,朗声道:
“绩曾听闻,庞德公将先生与诸葛孔明比作凤雏、卧龙。卧龙者,龙伏于地,得起时则起,布泽一方;这凤雏嘛,凤之子,乳臭未乾也~。庞德公真是高人,虽爱子,仍不失公允。”
江东名士皆开怀大笑。
鲁肃一路上与庞统交谈,只觉此人才学深不可测,却雅气晔晔,才华内隐,与之相处如沐春风。此前见其怒气忽起,心中已有猜测。此时听众人攻讦庞统师、长的评语,连忙盯着陆绩微微摇头,以神色止之。
[唉,别给东吴丢人了……]
陆绩轻哼一声,转过头去,面露不屑,对鲁肃不予理会。
[哼,此人嚣张跋扈,我岂能饶过他?现在替他求情未免太晚了。]
不过,庞统此次却并未生气,反而重归淡然,道:
“龙伏于野,未得其主,故未腾飞;统早已入仕,未遇圣贤,百鸟不朝。”
说着,不禁戏谑一笑,坦然道:
“虽是乱世,统仍自叹胸中韬略,不似孔明经世济民之法。只是,龙、凤遨游于天际,各寻圣贤之主。虫蚁鸟雀虽困于地,却相聚鼓鸣曰‘低矣、低矣’。”
[嗯?!他说“各寻圣贤之主”,“各寻”!]
某幕后之人喜笑颜开。
“你!你敢骂我们是”
面前此人怒而失态。
见陆绩慌不择言,身旁步骘忙截曰:
“诸葛孔明躬耕南阳,声名远播。近闻刘豫州三顾孔明于草庐之中,幸得之,以为如鱼得水。先生与之齐名,且本便在襄阳为官。刘豫州初据荆襄,不曾与先生彻夜长叹,却遣先生为一使臣……究竟是先生不以刘豫州为明主……还是刘豫州不以先生为贤臣?”
庞统从容答道:“刘豫州自是明主,只是其座上已有贤臣良相,无需统来辅佐。”
步骘环顾众人,笑道:“江东贤才众多,恐怕先生,只能另寻他处了。”
“哦?”庞统踱步于殿内,环视众人,道:“昔日刘豫州屈居新野,徐元直助其以一郡之兵,退数州之敌。后得李游玄,护大公子刘琦周全,与诸葛孔明共商天下局势,定此联吴抗曹之策。
我来扬州不过一日,便曾听闻诸公据一州之地、长江天堑,却惶惶不可终日,力劝主君乞降。想来,此正乃统用武之地也。”
步骘一时答不上来,怒道:“先生既如此小觑我江东士族,又何必来此乞求结盟?想必抗曹一事,刘豫州便足以胜任!”
庞统笑道:“我骂累了,明天再接着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