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坐。”
草庐内,孔明轻摇羽扇,微笑相请,又回身嘱咐童子端茶。
刘备却未落座,而是抱拳拱手,言辞恳切道: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先生。”
言毕,躬身而拜。
一旁,赵云悄然扭过头去,仔细欣赏起了草庐内的装潢——其实啥都没有。
孔明连忙相扶,言道:
“将军快快请起。
“坐,坐,呵呵……”
两人相对而坐,童子献茶,二人饮毕。孔明含笑道:
“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
刘备闻言面露悲意,急切道:
“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李游玄之荐,岂能皆是虚谈?!”
孔明闻言略微一滞。
嗯?……水镜先生与徐元直倒是与我相识的好友……“李游玄”这个名字我却是未曾听闻,怎么也举荐我?
虽有疑惑,孔明仍依此前览信时所下决断,笑着答道:
“亮,南阳野人,未尝闻李游玄之名讳。然,德操、元直皆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尔,安敢谈天下之事?三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
刘备闻言,盯着杯中茶水,少顷,喟然长叹,言道:
“闻听先生常自比管、乐,司马德操则比先生为‘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昔管仲微入仕时,亦曾为贩夫走卒,后得鲍叔牙举荐,助齐桓公称霸中原;姜太公年近七十,仍屠牛宰羊,贩与棘津。”
孔明虽仍羽扇轻摇,眉眼含笑,却不时微微颔首,已听得用心许多。
刘备并未察觉,专注的继续说道:
“备,不及齐桓公之贤,更远无周文王之才德。然汉室倾颓,朝纲霍乱,百姓疾苦。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救黎民于水火。
“备,深信先生有管、乐之才,姜尚、张良之能。亦知如今势微命薄,不足以让先生一展雄才。然,先生虽能如姜太公般悠然垂钓渭水,以待明主,可乱世中多少苍生,终无福见先生所治之盛世……”
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
孔明默然无语,低眉沉思。少顷,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躬身而拜,
“承将军三顾之恩,又得闻将军兴汉安民之愿。亮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以成将军之志。”
刘备大喜,连忙起身相扶,张口而舌结,亦躬身而拜。
“能得先生相助,备之幸也,苍生之幸也!
“子龙!子龙,快去喊云长、翼德把礼物搬来。”
孔明含笑以羽扇相拦,劝道:
“亮,今日出山,为成将军兴汉之志,解黎民纷乱之苦,非为功名利禄,望将军成全。”
“这……”刘备愕然,略有些无措。
孔明转身唤来童子,嘱咐道:
“取我所藏地图来。”
随后,复请刘备落座,笑颜安抚。
随后看向赵云,道:
“烦劳将军引门外三位将军入偏房暂歇。”
见刘备颔首,赵云与孔明抱拳告辞。
片刻后,童子抱图而还。
孔明接过其中最篇幅最大的两幅中,画卷较新的一幅,挂于堂上。
孔明以扇指图,看向刘备,朗声道:
“将军请看!此为亮近年,依如今天下局势,仿家中所藏舆图,所绘制之疆域图也。
“自董卓祸乱京师以来,天下豪杰并起,跨州连郡割据一方者不可胜数。彼时,袁绍四世三公,又已扫平河北,其势之强盛为当世之最。然而曹操却能以弱胜强,荡平袁绍——”
言至此,孔明羽扇挥舞,指在图中黄河疆域,向上抹去,随后转回身来,继续轻摇羽扇,看向刘备。
而刘备此时聚精会神,眉头紧锁,竭力思索孔明所言天下大势与其中并未提及的细节。
“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曹操广发求贤令于天下,任贤使能,用人不疑;反观袁绍,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多端而寡要,好谋而无决,兵多而无将,地广而未丰……”
刘备闻言,想起此前在袁绍帐下时,逢纪、审配与郭图、辛评等人争权夺利,以及袁绍在众人提议中抉择不定,错失良机,又忆即当日青梅煮酒之时曹操对昔日友人所下评论。
两相对比,对孔明未见袁绍其人,为经官渡战事,只凭战况种种,对袁绍评价便能如此详实无误而惊异不已,对孔明愈发敬佩,又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下意识在脑海中回马灯式的过起了自己这半生颠沛的境遇。
而一旁自几案端起茶水润了润嗓的孔明,迈步重回画旁,开口将刘备的思绪重新拉至九州四海。
“而今曹操已荡平河北,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说着,羽扇下移,指向右侧。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又有贤人辅佐,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羽扇回转,落于西部。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州府襄阳处乱世而庇得一方百姓,多有贤良;南有重镇江陵,地势险要,有言道:‘不得江陵,则无以卫襄阳;不得江陵,则无以图巴蜀;不得江陵,无以保江夏;不得江陵,则无以故长沙。’”
“荆州用武之国,而其主刘表无他远志,不思讨贼。时曹操攻吕布,表不为寇,值官渡之役,不救袁绍,只图自守,愧受皇恩。而今刘表寿岁将尽,任由蔡瑁乱政,其长子刘琦虽有才德却被诋毁、厌憎,次子刘琮无智却因蔡氏而受宠,势同袁氏灭亡之兆。
“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而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又有张鲁在北,劫掠百姓,益州智能之士皆思得明君。
“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闻言大喜,却又不时面露难色。
待孔明言毕,刘备避席拱手谢曰:“闻听先生良策,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而键日。只是……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
孔明笑答道:“如今曹操挟天子以图天下,而刘表年迈、刘璋无能,二主皆不能守,将军难道要将荆、益二州拱手让人?
“况荆、益二州虽是刘表、刘璋之所辖,却更为大汉之疆土,将军与刘表、刘璋同为汉室宗亲,若不统汉室疆土以御曹贼,待其篡汉而自立,汉室何存?汉室兴亡,皆在乎将军一念之间。”
刘备闻言,怔在原地,目光呆滞。
半晌,忽潸然泪下,俯身叩拜。
“备,天资愚钝,竟差点误了大汉国祚!多谢,多谢先生。”
孔明连忙相扶,亦是慨然一叹,郑重道:
“主公!”
“主公无需言谢。亮……此生自当尽毕生之所学,以报主公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