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啦?”
“嗯”,并未过多言语,亦未接过热汤,男人轻轻牵起女子秀手,瘫倒在她怀中。
女子痴痴望着怀中虽英俊一如初见,却多了些坚毅,少了些神气的面庞。
她有些怜惜的抚平男人紧锁的眉梢,轻声道:
“要不,先歇些时日吧。”
男子并未睁眼,享受着难得的闲暇与妻子的抚慰,平和的答道:
“如今曹操已荡平河北,接下来便是南下荆、扬了……刘表虑既不远,据有江、汉,却坐观曹操势大。虽能依长江天险以自守,然二子皆不足以承其志,又有蔡瑁弄权,久必生变,如今…歇息不得啊。”
说罢,男人有些歉意地捧起握住女子双手,郑重道:
“待攻下江夏,使江东能凭长江天险自守,曹贼无机可乘,我便与主公告病,歇息些时日,与你一起去山林间走走。”
“嗯”
女子点了点头,摩挲着因疲倦而再次闭起双眸的脸颊,心中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都说“曲有误,周郎顾”,以夫君的博闻强识,却不曾记得……自七年前孙伯符遇刺亡故,这类话语夫君已说过许多次,却从未能抽出时间,反倒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忙碌。
女子不禁有些心疼,她并不在乎什么动辄天下云云的说辞,也没那么渴求二人能同游于山林之间,她现在只希望怀中人儿,能得几日清闲。
她俯下身来,将额头抵在怀中人儿的眉心,轻轻道:
“愿天下早定……”
“嗯,愿天下早定。”
“别装了”,女人关上房门,向床榻上的男人无奈道。
而男人却愈发痛苦的呻吟,满脸冷汗。
若忽视男人的声响,院落中倒是一片静谧。
女人坐在床边,颇显无聊的发着呆。
忽然,男人睁开双眼,伸手将女人拉至近前,以压抑而紧绷的嗓音,沉声道:
“此言当真?”
“当真,大军凯旋之初便已亡故,也只有你告病多年,才无人告知。”
男人有些错愕,双眉紧锁,面色渐沉,口中喃喃,“祸事”。
“祸事?”在她看来,郭奉孝命陨辽西,对于六韬三略烂熟于胸的丈夫而言,即使不算是幸事,也至少在推病不出外多了一个选择。
“郭奉孝不仅仅是军师,也是曹操心中早已圈定的托孤辅政之人。郭奉孝亡故,曹操必定愈发急迫于一统天下, 威加四海,以期……”男人忽然顿住,脸色愈发阴冷。
“加之,年初,曹操欲授荀令君为三公,令公使荀公达推辞,凡十余次乃止。令公还可以如此,可其他人若想再秉节不从,就只有掉脑袋啦!”
女人不再言语,半晌,忽然道:“我已有了身孕。”
男人有些错愕,年近三十,终于得了子嗣,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自己为求不屈身事曹,可是推以风痹……
男人面色飞速切换,在喜、忧之间轮转,最后定格。
“嗯,辛苦你了,不过此事……”
“我自然知晓。”
屋外,许昌狂风骤起,大雨将至。
屋内,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屋内,一人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容貌轩昂,鬓生华发;一人面容宽厚和善,衣着随意,侧卧塌上,颇显自在;一人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飘然若仙。三人围炉而坐,衣着随意者坐起身来,郑重道:
“家父安康?”
面如冠玉者微笑作答:
“安康,游山玩水,颇为自得。”
“嗯,那便好。”
“庞德公嘱咐我,说荆州已危,让我催你早做打算。”
那人才刚坐起,此时又躺了回去,无奈道:
“他老人家倒不催你个未不入仕的。”
面如冠玉者颇有些狡黠的笑道:“我可比你小。”
面容宽厚者伸着两根手指,摇着手道:“两岁而已!”
华发者见二人聊的颇为热闹,便乐呵呵的一边看两人争嘴,一边温着酒水。
此时,见两人言语渐歇,他接过了话茬:
“说起入仕,士元,此前新野刘玄德曾来寻访孔明,只不过那时孔明已去往鹿门,因此未曾的见。”
此人正是刘备初次寻访孔明时,所遇的隐者,崔钧崔州平。
士元略作思索,应道:“刘玄德……据闻倒是当世少有的仁君,孔明以为何如”
孔明有些不以为意,淡然笑道:“我一身学问在于安邦定国,不在文韬武略,刘玄德虽是仁君,却无立足之地,难以……”
孔明突然顿住,似想到了什么,抬眉笑道:“不若士元与我同去?”
“此前曹操先后起三万、五万兵马,南下攻打新野,均被轻而易举击退,显然已有通晓军略、六韬娴熟之人统领众将,添我何益?”
崔州平抿了抿尚有些烫的酒水,便将酒壶提给二人,边笑道:
“此人倒确实担得士元此言,其人正是徐元直。”
士元先是略微有些惊讶,随即了然:“此前元直曾来求见刘表,刘表见识浅薄,不识元直胸中韬略,反以元直白身而轻慢之,元直愤然离开襄阳,原是去了新野刘玄德处。”
随即摇了摇头,笑道:
“既然元直在,那我就更不可能去刘玄德处了。”
二人闻言无奈的笑了笑,笑罢,崔州平问道:“刘景升终非明主,元直打算往何处去?”
庞士元看着杯中醇酒,摸了摸,酒温恰到好处,一口饮尽,也不隐瞒,答道:“闻听江东周瑜文武兼备,雅量高致,我打算待见了此人,再做打算。”
二人亦常听闻江左周公瑾的名号,知庞士元此时主意已定,便不再提及此事。
崔州平欲岔开话题,言道:“士元胸中主意已定,孔明你呢?”
庞士元亦是有些好奇,便补了一句点破道:“刘景升命星明灭不定,荆州将易主矣。”
对于二人的“祸水东引”,孔明略微有些无奈,仍是作答:“元直只见过刘表一面,况且以他的性格与德行,即使知晓此事,也不会愿意在此事上多做谋划;至于刘玄德……”
孔明顿了顿,仰头轻叹一声,沉声道:
“若是仁德之君,怎肯夺子侄之荆州可若不得荆州,又怎能将仁德推己及人?”
三人皆是一叹,不再言语。
人各有志,一生所求为何不应是他人所定。
如庞德公飘然隐居,善身而轻世的学问不宜流传于世,便尽皆带走。
如此时正在劝孔明饮酒的崔州平,青年时便已官至太守,却心灰意懒,归隐于这荆州山林之间。
庞统亦将杯中酒水饮尽,口中喃喃道:
“若得天下太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