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玉京的晚高峰刚刚退潮,路上的车流稀疏了些。
吴青囊开著车,穿过大半个城区,驶入城南一条偏僻的工业路。
威灵安保集团玉京训练基地,便在这座工业园区的最深处。
嗡……
车子拐入一条更窄的岔路,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灰扑扑的厂房与仓库,再往里走,便是一道又一道的闸门。
吴青囊在每一道门前都停了车,落下车窗,朝摄像头亮出一张卡片。
嗡……
沉重的闸门在电机的嗡鸣声中缓缓打开,车轮碾过地上嵌著的减速带,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咯噔。「上回来的时候是为了接老板。」张凡看著车窗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白不染的身影。
吴青囊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凡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白不染对于张凡而言,算是感情色彩很重的一个人……
自从真武山下来之后,张凡进入夜不亮,多受此人照顾。
可惜……那日紫金山上,白不染化为一枚念头,回归了念先生的元神。
从真实意义上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此人的存在了。
「吴会长,威灵安保集团的负责人叫什么来著?」张凡忽然问道。
「你说以前那个?高宴离啊。」吴青囊开著车,随口回道。
「以前那个?」张凡愣了一下。
「你忘了?上次在紫金山天生居的拍卖会上,威灵安保集团江南大区的负责人,不是被一锅端了吗?」说到这里,吴青囊撇了撇嘴,神色怪异地看向后视镜里的张凡。
从这个角度来说,吴青囊也不得不承认,张凡确实配得上三尸道人的名号。
但凡他所过之处,必有灾劫,能够在凡王眼皮子底下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对对对,确实是全军覆没。」张凡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那一次,高宴离、叶上空、花落雨这些灵官殿江南大区的负责人统统都死了,死在了那场劫数之中。死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能留下。
「这么说,换人了?」张凡随口问道。
「嗯,如今江南大区接替高宴离位子的叫做辛有为。」吴青囊道。
「白鹤观的弟子,从上京派下来历练的,虽然只是出入斋首境界,可他才四十五岁啊。」
当初高宴离可是斋首八重的境界,相比而言,这位新任的大区负责人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然而他胜在年轻,五十岁之前便练就内丹,踏入斋首境界,放在哪儿都可以算得上是绝顶天才了。「上京来的天才,四十五岁便踏入斋首……」张凡靠在后座,缓缓闭上了双眼,口中称赞。「真是年轻有为啊!」
嗡……
车子一路疾驰,驶入威灵安保集团,穿过了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闸门。
幽暗的办公室,正北方位,供奉著一座神龛。
烛火通明,香火飘摇。
龛位上正方挂著一副古画,上面却是一位道人,立于一座古山之中,宽袍大氅,仙风赫赫,周围白鹤飞飞,头顶苍云朵朵。
白鹤祖师,乃是白鹤观开山之祖,历代以来受到白鹤观弟子香火供奉。
此时此刻,一位高瘦男子立在神龛前,手撚清香,诚心供奉。
辛有为,这位威灵安保集团江南大区的新晋负责人,每日早晚,都要礼敬祖师。
三炷香,三叩首,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这是白鹤观弟子的规矩,也是他入世多年不曾放下的功课。
嗡……
辛有为的脊背挺得笔直,衣摆一丝不乱,连点香时手腕转动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
室内的灯光黯淡,只有神龛前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橘色的薄光,照得他的神情明灭不定。「小师妹,宋笑生死的并不冤枉……他遇上了那个人,出言不逊,那也只能以死谢罪了。」敬完香,辛有为方才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坐著的两位女子,赫然便是燕鲤与萧潇。
「辛师兄,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此刻,燕鲤目透奇光,不由道。
昨日,在秦古小镇,宋笑生在他们面前灰飞烟灭,她们便返回玉京,来到了这里。
毕竟,无论是神通殿、寻龙殿,还是灵官殿,都隶属道盟,她与辛有为更都是白鹤观的弟子,师出同门,自然第一时间便想到来这里寻求帮助。
这天下,终究是道盟的天下。
「我知道,萧潇也知道……她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惹祸上身。」辛有为淡淡道。
「嗯!?」燕鲤秀眉微微蹙起,转头看向萧潇。
昨日离开秦古小镇,燕鲤问起张凡的来历,萧潇却是缄默不语,闭口不谈,仿佛陷入那巨大恐惧之中,难以谈及那禁忌的来历。
现在想来,那个转眼之间便将宋笑生化为尘埃的年轻男人,果然有著天大的背景。
「师兄,那人到底是谁?」燕鲤忍不住问道。
「师妹,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在玉京……不,在江南,他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辛有为目光凝如一线,那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一抹别样的异彩。
身为灵官殿江南的负责人,最重要的便是情报。
对于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势力以及人员,都需要了若指掌。
如今江南之地最兴盛的势力便是凡门。
最不可招惹的人物便是那位凡王。
对于这些,早在前来江南之前,辛有为便已经看过了档案。
而且他知道,这位神秘的凡王,关于他的档案在道盟可以堆满一整个屋子,可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却也只能接触很少的一部分。
许多的案件都与此人有关,关于他的保密等级也是最高的。
如果不是此次被下放到江南历练,就算是辛有为,恐怕也没有资格接触此人的档案。
临行前,上面也再三叮嘱,如无必要,不要与此人发生任何冲突是任何冲突。
「师兄,天下道门高不过上京,我们七大主殿隶属道盟总会,那人来头再大,难道提都不能提?」燕鲤眉头蹙起,冷冷道。
「更何况,这里是灵官殿,在这里绝对安全。」
说著话,她紧紧握住了旁边萧潇稚嫩的玉手。
自从昨天离开秦古小镇之后,这丫头的手便是冰凉的,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
不过这也难怪,遇上那样的魔头,吓都吓死了,更不用说,这是萧潇第二次遇上。
「放心吧,这里是安全的……过两天我们离开江南,他就算有通天的能耐,我们也不会再遇见了。」燕鲤安抚道。
「辛总监,久违了。」
就在此时,一阵朗朗声从门外传来。
没有任何敲门声,门便被推开了。
辛有为,燕鲤,萧潇抬头望去,便见一位病殃殃的男人走了进来。
只一眼,谁也没有太过在意。
然而,第二眼,无论是燕鲤还是萧潇,整个人面色骤变。
她们的目光掠过了吴青囊,落在其身后那道年轻的身影之上……
刹那间,两个女人的魂都没了。
燕鲤「蹭」地一下便窜了起来,神情戒备,眼中的恐惧如潮水汹涌。
萧潇更是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那道身影,那张面孔,她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如同烙印不可磨灭,熟悉到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张……张凡……」萧潇双眸圆瞪,不住地颤动,心中似有一道声音在呐喊,在嘶吼。
这个男人,简直如同噩梦一般,如影随形。
怎么她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
在邝山,她遇见了常欺天,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原以为来到江南便能远离这头大魔,谁曾想,遇见了…宋笑生的灰飞烟灭还在眼前,她们却是捡回了一条性命,回到灵官殿,原以为能够获得喘息,过两天只要回到上京,便能彻底结束这个噩梦……
谁曾想,如今这个噩梦又续上了!?
「你……你……」
燕鲤站在那里,看著张凡,娇躯却是止不住颤抖起来,喉咙蠕动,竟是一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嗯?真是无巧不成书,又遇上了。」
张凡走了进来,万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又遇见了这两个熟人。
这缘分巧得都不像真的了。
「吴会长………」
就在此时,辛有为走了上来。
他看著燕鲤与萧潇的反应,心中惊异,目光一转,看了过来。
他不认识张凡,却认得吴青囊。
「这位是……」辛有为开口询问,注意力始终在张凡的身上。
凭他的境界和眼力,他感觉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任何修为的痕迹与波动,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可是,能够跟著吴青囊来到这里,又岂会是普通人?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吴青囊开口道。
「我叫张凡。」就在此时,张凡接口道。
嗡……
仅仅一个名字,辛有为瞳孔遽然收缩,看向张凡的目光猛地浓烈如火。
「凡王。」
这样的名号从辛有为的口中脱出,裹挟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听过我的故事?」张凡轻笑。
「失敬了。」辛有为目光微沉,眉头皱了三分,却是稽首行了一礼。
此时此刻,这位灵官殿江南大区的负责人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不是普通人,而是如今江南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凡王!!
「不知今日两位登门,有何贵干?」辛有为时刻谨记著上面的训诫,不敢怠慢,直接问道。「无事不登大罗殿。今天确实要麻烦辛总监了。」吴青囊淡淡道。
「但说无妨。」辛有为凝声道。
话音落下,吴青囊下意识看向张凡。
「灵官殿的大牢里有一个人,我要带走。」张凡开门见山道。
「谁?」辛有为眉头皱起。
如果换做旁人,大摇大摆来到他的地盘,张口就说要从大牢里带走一个人,恐怕这位白鹤观的高足早就动手,灭了对方的元神。
可是眼下……面对张凡,他却不得不耐著性子,开口询问。
「他叫张伏寅。」
「什么?」辛有为闻言,面色骤变,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以?他不是一般的重犯。」
张伏寅,他不仅仅是勾结无为门的重犯,更是当年南张血脉,关押在这座大牢三十多年,可以说是最重要的重犯。
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辛总监。」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声音依旧平淡,神情依旧和煦。
「我看你怕是会错意了,今天我过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说著话,张凡微微一笑。
嗡……
下一刻,天旋地转,无尽的光彩好似消散,乾坤如倒悬,周遭似长夜。
辛有为面色骤变,燕鲤,萧潇更是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抬头望去,便见一双漠然的眼睛,正高高在上,俯视著他们。
「拘神?」辛有为面色骤变,简直不敢相信。
呼吸之间,他们的元神便已落在了张凡的手里。
一个念头的生灭刹那,他们的生死,他们的性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他……他………」
此刻,燕鲤和萧潇的元神更是惊颤莫名,都快吓出神经病来了。
她们不是第一次见到张凡的凶威,尤其是萧潇,正因为不是第一次,所以才更加刺激。
这三番四次,谁踏马受得了,还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辛总监,你觉得,这事还需要商量吗?」张凡淡淡地问道。
吴青囊站在一边,只是默默看著,并不言语。
此刻,他知道,在江南的这片天地之下,张凡便是那唯一的真王。
那是真正的为所欲为,百无禁忌。
「凡王……」
这一刻,辛有为百感交集,口中喃喃。
他终于领会到了临行前,门中长辈告诫他的八个字……
「江南之地,此人无敌!!」
嗡……
那八个字如惊雷滚滚,回荡在辛有为的脑海中。
这一刻,他元神颤抖,低下了头颅,吐出了六个字。
「不需要商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如长夜大寂。
烛台上的火苗还在跳动著,将白鹤祖师那幅古画映得忽明忽暗。
画上的白鹤飞飞,苍云朵朵,道人依旧立于古山之中,仙风赫赫,飘逸自然。
只是那浓烈的香火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