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名。
北张弟子,也是北张叛逆。
张凡这辈子,最看不透,也是最看走眼的便是此人。
昔日,十万大山初遇,他也只当对方是个未曾封神立相的普通弟子,有些小聪明,有些小手段,可在北张那等地方,未得道号便永无出头之日……这样的人太多了。
后来,在西江,他才渐渐发觉了张无名身上的才情,骨子里的野心,以及那深藏不露的手段。他离开北张,可谓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以至于如今凡门的根基,大半都是此人所创。
那时候,张凡便觉得,这是一个怪才,虽然修行上算不得绝顶,可这样的器量,若在乱世也不失为枭雄之姿。
然而,这一次邝山之行,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郎山灵路之上,当张干玄亲口说出,张无名,乃是上品道号,却在祖师堂前自废神位……
那时候,张凡才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张无名。
「他居然回来了?什么时候?」张凡晃动著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秦淮河的水面上。
一艘画舫正顺流而过,船头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像一尾红色的鱼在水中游动。
「就比你早三天。」方长乐看著张凡,随口道:「怎么,他没联系你?」
张凡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现在在哪儿?」
「紫金山啊。」方长乐回道。
「紫金山?」张凡愣了一下,手中的酒杯顿住了。
「你忘了?那地方如今是你们凡门的大本营了。」方长乐提醒道。
「对了……」张凡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他临走时,曾经拜托吴青囊将张天生留下的天生居遗址买下来重建,作为凡门的根基。
天生居,本就是他爷爷的故居。
那地方在紫金山上,背靠龙脉,左揽钟阜,右枕石城,是一处极好的风水宝地。
如今,那地方已经是他的了。
「吴会长办事还真是稳妥啊。」张凡不由感叹,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桂花米酒温温的,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团暖意。
「岂止是稳妥……」方长乐轻笑道:「如今,你们凡门可谓是兵强马壮了。」
原本在西江的时候,凡门便将西江境内的散修统统收入门下。
许长寿、肖消乐、向南天、凌度、花无欢这些老牌散修,最早便跟著张凡,算是凡门骨干,个个都是斋首境界的高手,能镇压一方的人物……
除此之外,张凡还与灵宝阁皂山的徐计年,西灵山的林海棠,庐隐山的庄雨眠交好。
有此根基,如今来到玉京,又有江南省道盟的支持,可谓是崛起迅猛。
眼下,凡门几乎已是玉京风头最盛的新兴势力。
毕竟,江南省道盟的支持是肉眼可见的,就连茅山传人都时常进进出出。
这样的牌面,一般的势力可是见都没有见过。
「如今,外面可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打探凡门的虚实,想见一见你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凡门门主呢。「方长乐感叹道。
张凡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低头看了看桌上所剩无几的菜肴
「吃得差不多了,那走吧。」张凡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方长乐和安无恙也随即起身。
三人走出了金陵大牌档,夜风裹著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著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微腥。方长乐走在前头,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SUV车灯闪了两闪,那声响在安静的河岸上格外清脆。
「你是回洪福花苑,还是回紫金山!?」方长乐扶著车门,忽然问道。
「紫金山!」张凡凝声轻语。
他得先去紫金山,回到自己的肉身。
当然,他还要见一见张无名。
「上车!」方长乐招呼了一声。
紧接著,引擎轰鸣,那辆车缓缓启动,一骑绝尘而去,消失在秦淮河畔的灯影之中。
车子穿过玉京的城区,从繁华拥挤的闹市一路驶向城郊。
半小时后,紫金山到了。
车子沿著盘山路缓缓上行,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洒落在清冷孤寂的山道上。「紫金山,这次回来却是倍感情切……」张凡看著车窗外的夜景,喃喃轻语。
紫金山如苍龙伏卧,脊背高拱,两侧岗阜环抱,前方长江如带,水气升腾,与山间林木吐纳相合,一呼一吸间,仿佛整座山都是活的。
这般气象,就连安无恙都不直起了身子,眉心处泛起淡淡的毫光。
上次他来玉京,却没有得空感受著紫金山虎踞龙盘的气象。
如今,他元神微妙,仿佛听到耳畔有虎啸,似龙吟。
六朝的气象,长江的龙脉……天地造化都仿佛在这月色朦胧中交织。
「嗯!?」
就在此时,安无恙眉头一挑,忽然看向了张凡。
他靠著窗户,呼吸微微起伏。
这一刻,他却是从张凡的身上,感受到了与紫金山相似的气息。
「凡王……」安无恙目光微沉,心中默念。
轰隆隆……
不多时,车子拐进了一条幽径。
一般人寻不到,也走不到这里。
前方不远处,灯火依稀,一座延绵的建筑群浮现眼前…
那建筑群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白墙黛瓦之间错落著飞簷与回廊。
最前面的是一座牌楼,古意森森,再往上,两旁松柏夹道,正中的石阶如天梯般直通半山。那石阶共有七重,每一重便是一进,殿,堂,楼,阁依次排列,斗拱飞簷在夜色中只显出轮廓,远远望去,像一条披著月鳞的苍龙半卧在山腰。
「这里是什么地方?」张凡忍不住问道。
「你们凡门如今家大业大,门下弟子众多,总得有安顿的地方。」方长乐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随口道。
「山腰的这块地皮压在江南省道盟手里很久了,原本是玉京沈家以及何家的,你应该很熟悉。」张凡轻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何家是炼出马的,沈家则是炼符的。
这两家原本都是【夜不亮】的客户,后来不知怎么了便先后败落下去,家产充公,地皮也落到了道盟手里。
「吴会长可真是大方啊。」张凡忍不住感叹。
他只是扫了一眼,这么大块地皮,粗略估算也得有四五百亩地。
不得不说,吴青囊可真是下了血本,送给了凡门这么大的家业。
「安道兄,我给你安排了一座独栋的院子,清净,平日里不会有人打扰你。」方长乐侧头道。「有心了。」安无恙看著车窗外的景色。
紫金山的风水气象,对于他的元神都有妙用。
很快,车子通过路障,停留在一座巨大的牌坊前,上面赫然写著【凡门】两个大字。
「我就不进去了!」张凡忽然道。
「你不进去了?」方长乐愣了一下。
「你帮我安顿一下老安。」张凡打了声招呼,解开了安全带:「我自己去【天生居】就可以了。」这里到天生居,普通人步行也不过半小时而已。
对他来说,更是分分钟的路程。
「也行。」方长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张凡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山中特有的清冽。
他回头朝车里的安无恙摆了摆手,又朝方长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独自向著山上走去。
车灯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山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张凡的身形,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片刻后,一座古老的宅院浮现眼前。
虽然那日,念先生,张天弃,王灵官,还有张凡在这里大战了一场,将原本的【天生居】推平,可是吴青囊还是尽可能还原了本来的模样。
青瓦灰墙,飞簷翘角,在月光下泛著沉静而温润的光泽。
宅前两株老桂树,枝繁叶茂,花正开得盛,甜腻的香气弥漫在夜风中,浓得化不开。
门廊上挂著一对灯笼,灯光明亮而温暖,照亮了门楣上方那块石匾……
天生居!!
张凡站在门前,仰头看著那块石匾,许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身后的石阶上。
天生居,张天生年轻的时候,时常来这里小住。
就连张灵宗小时候都曾经在这里玩乐过。
南张灭族之后,这座小楼便归了江南省道盟监管,荒废多年。
谁曾想,三十多年过去了,这座小楼又回到了张凡的手里。
张灵宗若是知晓,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南张的东西,都会回来的……这只是开始!」
张凡轻语,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是古老的宅子在昏睡了多年之后,终于醒了过来。
一阵清幽的香火之气,弥漫在古老的宅院中。
「无名……无名……张无名……」张凡唤了两声。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小楼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不在吗!?」张凡眉头微微皱起。
忽然,他一抬头,看向了这座古老宅院的深处。
呼……
仿佛本能一般,张凡穿过前堂,走过长廊,来到了后院。
此地,只有一座小院,参天的古树下,昏黄的灯火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降……咚……将………」
就在此时,张凡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声音,如同心跳,好似呼吸。
刹那间,诺大的紫金山,仿佛都在念头翻腾。
远处的长江都在咆哮浮荡。
龙虎相交,阴阳大盘,六朝的气运,长江的龙脉,众生的念头……好似万宗归流,汇聚在这小小的屋舍。
这一刻,这座院子,这间屋舍,仿佛成了紫金山的心脏,成了长江龙脉的龙珠。
成为这片天地的子宫,在孕育那玄妙的圣胎。
嗡……
就在此时,张凡元神出窍,脱离了张北疆的身躯。
元神的光在大夜中升腾,似日月同光,如神魔孕育。
如今,张凡的元神早已今非昔比。
神魔大成,三尸照命。
天地的波动,在那元神的影响下,都恍若涟漪一般,缓缓扩散,缓缓退转。
「该回去了!」
张凡心念一动,元神便踏入那间屋舍。
嗡……
刹那间,张凡的元神仿佛踏入灵一重世界。
那间屋舍内,香火浓烈,仿佛灿灿云霞,熠熠生光,玄玄的丹香溢满了整间屋舍,甚至浸入虚空之中,沿著紫金山在蔓延,朝著长江水汇聚。
嗡……
在那浓烈香火深处,却是盘坐著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不似真是肉身,竟是如同一团烝,在滋养,在壮大,在变化……
每一个呼吸,都如同无数的念头生灭。
每一个刹那,都好似先天的精华转生。
凡门的香火,六朝的气运,长江的龙脉,众生的念头……一切的一切都在孕育著那团燕,那具身。嗡……
张凡的元神浸润在浓烈的香火之中,与那团悉产生了磁极般的牵引。
忽然间,他终于看清了那团燕。
悉化人形,雷火缠绕锻筋骨,日精月华洗灵台。
灵肉化生,脉络如山川分明,血液似江河流淌。
穴窍上应群星斗,天地同炼金刚相。
「都养成这样了?」张凡的元神猛地一颤,竟是感受到了来自自己肉身的威压。
嗡……
就在此时,张凡的元神一步踏出,便踏入灵台,回归肉身。
灵肉合一,物我一同。
轰隆隆……
几乎同一时刻,天空中,黑云涌动,一道道汹涌的雷霆划破苍穹,如孽龙嘶吼。
诺大的紫金山都不由震荡起来。
远处,长江水猛地沸腾,在夜色中泛滥,揉碎了那大月的光。
这一刻,古老的太岁村,村口处纸钱翻飞,火光跳动,瘸腿的老者拄著拐杖。
与此同时,上京近郊,一座废弃的钢铁厂,熔炉还在运转,如同古老的凶兽,嘶吼咆哮,永不停歇。沸腾炽烈的铁水之中,一道恐怖的人形浸泡在里面。
忽然间,两个不同的地方,两双不同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个深邃幽幽,一个金光炽烈。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南方,看向了玉京所在。
神光熠熠,猛地跳动,竟是异口同声,吐出了四个字。
「天生地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