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和萧逸这一局下了很久。
刚开始。
小满并不怎么在意,但后面越下她越是意外。
她发现萧逸的棋力比起白玉台那会,竟又精进了几分。
那些棋子落下去的力道和走向,比从前更加沉稳圆融,少了些刻意,多了些自然而然的东西。
好在即便对方有了进步,那点进步还不足以翻过她这座山。
收官的时候,小满落完最后一枚白子,棋盘上的局势已然明朗。
“承让。”
小满收回手,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
萧逸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目光在那纵横交错的最后几步上停了许久,像是要把每一步都重新走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步先生棋力深厚啊。”
萧逸感叹一声,神情没有不甘,也没有懊恼。
尽管这一次对弈没能再次踏入那片棋中界,可跟眼前这位步先生对弈本身,就已经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你的棋力也涨进了不少。”
小满轻声道。
萧逸缓缓摇头。
王若雨心里震惊之余,又生出几分敬服。
要知道萧逸自从踏入棋仙之境后,连战数位成名已久的棋仙都未曾败过。
可面对小满,依旧只有输棋的份。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说明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的少女,棋力已经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满忽然将目光转向王若雨。
“这个...”
王若雨猛地回过神,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来意。
“不用紧张。”
小满轻声宽慰道。
“前辈,我家族想邀请你去家中做客。”
王若雨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压了回去,语气尽量放得诚恳,却又藏不住几分紧张。
“去你家?”
小满有些意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家族为什么要请我去做客?”
“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族里长辈交代的,让我一定请到你。”
王若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低着头,脚尖在原地不自觉地蹭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样呀。”
小满没有追问,只是和范小莲对视了一眼。
范小莲眨了眨眼睛,一副“你看着办”的模样,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若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视线在她那张带着几分局促的脸上停了一瞬。
“行吧,既然你邀请了,那就去看看。”
小满点头道。
“哈?”
王若雨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希望我去?”
小满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没有,前辈愿意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不知道前辈什么时候有空?”
王若雨连忙摇头,摇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一息小满就会反悔。
“后天吧。”
小满想了想道。
“那我先回去和家族说,后天再来接前辈!”
王若雨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现在她有些想迫不及待回家告诉她爹了。
“嗯!”
小满点了点头。
看着王若雨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样。
尽管论年纪,对方或许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可小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还是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长辈式的欣慰。
“小满姐,你真要去王若雨的家族?”
目送萧逸和王若雨离开后,范小莲凑到小满身旁,好奇道。
“人家都请到跟前了,去看看也无妨。而且我也想看看如今王家怎么样了?”
小满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那倒也是,不过你说,他们家请你去做客,到底想干什么?”
范小莲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忍不住追问。
“后天不就知道了!”
小满轻笑道。
……
一处后山。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又一层的橘红,从山脊慢慢往下淌,淌进远处的林子里,把那些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步凡站在坡顶,负着手,望着那片渐渐沉下去的余晖,不由感叹了一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却在这时,孙景行缓缓睁开眼。
此刻的他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轻得有些不真实。
他望着天边那片残阳,听着步凡方才那句诗,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容。
先前先生还说什么奈何文化有限、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一句“挖槽真好看”。
可此刻这么好的诗又是从哪儿来的?
“先生。”
孙景行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稳当。
“醒了?”
步凡偏头看了他一眼。
“嗯!”
孙景行点点头,站起身,动作比方才利索了许多,像是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把之前积攒的疲累一并睡散了。
步凡看着他的脸,没有多问。
若是细心的话,就会发现此刻孙景行的眼神和之前相差极大。
如果说之前孙景行的眼神是活腻了的迷茫,像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看什么都觉得没劲。
那此刻的孙景行眼中,那层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而坚定的光,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前方的灯火。
他没有说要做什么,也没有说要改变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正在沉下去的夕阳。
“有没有见到他了?”
步凡突然开口道。
“谁?”
孙景行眼中有些迷茫。
“没事。”
步凡失笑摇头,像是问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般。
“有位伟人说过,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步凡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余晖染红的山脊,语气平平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几分。
孙景行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步凡,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嗓子眼。
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步凡已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必多说的意思。
“行了,别想那么多,天快黑了,回去吧。你夫人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