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在迷雾深处。
万灵夺血阵的猩红光芒,顺着破木门的门缝钻进石屋,像是一条条黏腻的血蛇,打在王腾的脚面上。
王腾缓缓松开双手。
绝灵土夯实的地砖上,留下了十个深不见底的指洞。
他的指甲缝里渗着刺目的汞血,但他没有推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一丝。
耳道深处,那两根融入穴窍的禁曲断弦正在疯狂震颤。
反向听风的感知里,黑竹峰上空万丈的云层中,那道属于天机阁副阁主天枢子的心跳声,依旧沉稳得令人绝望。
老怪物还在天上挂着。
他在看这夺血阵能逼出什么牛鬼蛇神。
此时若是推门杀人,一巴掌拍下来的就不是阵旗,而是半步化神的通天修为。
“三十六杆绝户旗,抽干一整座山头的地脉和活人。”
王腾冷眼看着透过门缝的红光。
“苏家这是真急眼了。”
随着大阵运转,黑竹峰地下的灵气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地脉被强行撕扯,无数怨气、死气混杂着残存的灵气,在岩层中横冲直撞。
乱。
乱得连高空那道半步化神的神识,都无法在这一片混沌中精准锁定地下深处的细微波动。
“好机会。”
王腾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森寒的精光。
他脚尖一点,身形倒掠,直接拉开通往地下的暗门,钻了进去。
地下暗河旁。
阿七单膝跪在水里,双眼充血,浑身的血柳木甲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他身后的九十九名影杀兵,手里的影杀剪已经完全出鞘,刀刃上淬满了化骨黑砂的剧毒。
他们听到了上面的惨叫。
家门被踩,刀架在了脖子上,这群凶兵的杀意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把杀气给我吞回肚子里!”
王腾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声音冷硬如铁,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上面的阵法,让他们布。那些废峰杂役的命,还轮不到你们去替他们出头。”
阿七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大人!他们抽的是咱们的地脉!”
“我让你们咽下这口恶气。”
王腾走到阿七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
“天上有半步化神的老怪盯着,现在露头就是死。而且……”
王腾语气一顿,声音压低。
“外面的阵法抽得越狠,地下的灵气就越乱。天上的神识,现在是个瞎子。”
“阿七,带着你手底下最拔尖的三个兄弟,走暗河。”
“趁着这股地脉暴动的掩护,潜到主峰后山禁地崖底。去查清那块残破石板的底细。”
王腾拿出一张特制的拓印符纸,拍在阿七胸口。
“我要那块残阵的阵图。”
阿七浑身一震。
他眼中的暴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
他明白了王腾的意思。
这是要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借着敌人的刀,去偷敌人的老底。
“是!”
阿七没有半句废话。
他点出三名身上木甲融合最完美的影杀兵,接过拓印符纸塞进怀里。
四人同时将耳朵上的“鬼耳膜”催动到极致。
“走!”
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四道黑影顺着冰冷的暗河水,如泥鳅般消失在黑暗中。
暗河的水流极其湍急,地脉的暴动让水下充满了致命的暗流。
阿七游在最前面。
鬼耳膜在水中发出极其细微的蜂鸣。
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隔着几十丈的岩层,苏家明面上的巡逻铁卫走过的脚步声。
他们甚至能听到暗哨压低呼吸的肺部摩擦声。
避开。
绕道。
四人就像是四条没有温度的幽灵,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中穿梭。
半个时辰后。
水流陡然变缓。
前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狭窄的岩缝,水底的泥沙变成了灰白色。
到了。
主峰后山禁地崖底。
阿七打了个手势,四人贴着岩缝,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前方是一片干涸的枯潭。
枯潭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残缺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荧光。
没有任何守卫。
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阵法光幕。
但阿七背后的寒毛,却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他作为头狼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散开,踩阵。”
阿七用极低的声音下令。
三名影杀兵立刻分散,贴着枯潭的边缘,脚下踩着奇异步伐,一点点向石板靠近。
一步。
两步。
就在第三名影杀兵的脚尖,刚刚踏入石板方圆三丈范围的瞬间。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杀机。
“噗!噗!噗!”
三声极其沉闷的裂帛声同时响起。
那三名影杀兵身上的血柳木甲,号称刀枪不入的防御,竟然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切开!
胸口、大腿、肩膀。
深可见骨的伤口毫无征兆地爆开,鲜血狂喷而出。
上古杀伐禁制!
无形无质的剑气,已经将那块石板周围的三丈空间,绞成了一台绞肉机!
“退!!”
阿七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如果是以前的尸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用命去填,用人命堆出一条血路。
但阿七没有。
他记着大人的话:把命当回事。
三名重伤的影杀兵强忍着剧痛,拼死向后翻滚,摔在枯潭边缘,大口吐血。
阿七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那块石板,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
“不能空手回去!”
阿七猛地咬碎舌尖。
他脚下猛然发力,踏出了王腾曾经传授给他的、那种极其古怪且残缺的步法。
古天庭步法残卷!
阿七的身形在原地瞬间模糊,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硬生生撞进了那片无形的剑气绞肉机中。
“哧啦!”
刚一进去,阿七就感觉后背像是被烧红的钢锯狠狠拉过。
他引以为傲的血柳木甲,在后背处直接炸裂。
皮肉翻卷,脊椎骨甚至被切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剧痛让他的视线瞬间发黑。
但他没有停顿。
借着这一刀的冲击力,他的手掌像闪电般探出,将那张拓印符纸死死按在了石板的一角!
“哧——”
符纸接触石板的瞬间,上面的古老符文闪过一道微光,纹路被强行拓下。
又是一道无形剑气斩来,直奔阿七的脖颈。
“走!”
阿七一手死死攥住符纸,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般向后倒射而出。
他重重地砸在枯潭外围,连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后背的鲜血已经在地上拖出了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撤!”
阿七将符纸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一把抓起离他最近的一名重伤兄弟,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暗河。
……
黑竹峰,地下矿洞。
王腾站在暗河边,脸色阴沉如水。
水面破开。
阿七拖着重伤的身体爬上岸,他背后的木甲已经完全碎烂,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翻卷的皮肉上,还残留着极其凌厉的异种剑气。
另外三个影杀兵也被同伴拉了上来,个个重伤濒死。
阿七没有喊疼。
他单膝跪在王腾面前,张开嘴,将那张沾满鲜血的拓印符纸双手奉上。
“大人……阵图带回来了。”
王腾看着阿七那张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以及他眼中那股子死战不退的倔强。
他没有去接阵图。
他伸出那只乌金色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阿七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忍着。”
指尖微动。
一缕透明的南明离火瞬间喷涌而出,直接钻进了阿七的伤口深处。
“滋滋滋——”
烤肉般的焦糊味在矿洞里弥漫。
阿七浑身剧烈颤抖,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南明离火极其霸道地焚烧着那些盘踞在伤口里的上古残余剑气,将它们连同坏死的烂肉一起烧成灰烬。
直到最后一丝异种剑气被逼出,王腾才收回手掌,顺手将一颗极品疗伤丹药塞进阿七嘴里。
“这事办得漂亮。”
王腾语气平淡,但这句话对于阿七来说,比任何灵药都管用。
他转身,接过那张带血的拓印符纸。
轮回之眼,开。
青色的光轮在眼底转动,王腾的视线落在了符纸上那错综复杂的古老纹路上。
这是第三块残阵的能量节点图。
王腾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将其与自己掌握的神秘石盘残阵进行比对。
突然。
王腾的目光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阵图边缘的几处极其特殊的吞噬节点。
这些节点的排列方式、灵力流转的轨迹,他太熟悉了!
“不对……”
王腾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岩层。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用来控制地下的黑色逆命镜阵盘,将两者的灵力回路放在一起。
完美对接!
这块上古残阵的能量节点,竟然可以和黑竹峰地下的逆命镜大阵同频共振!
不仅如此。
王腾闭上眼,感受着头顶上方,那些正在疯狂抽吸地脉的万灵夺血阵阵旗。
那股猩红的吞噬之力,其底层的逻辑,竟然也能与这张残阵图上的吞噬节点完美契合!
“好一个绝户计……”
王腾重新睁开眼,眼底的疯狂与杀机瞬间爆燃。
他五指猛地一捏。
“砰!”
那张沾血的拓印符纸瞬间化为飞灰。
灰烬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落在那面黑色的逆命镜阵盘上。
王腾抬起头,目光透过百丈岩层,仿佛看到了外面那些正在张牙舞爪的血红阵旗。
“既然苏家这么喜欢布阵。”
王腾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我就帮他们,把这夺血阵的阵眼……”
“接得再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