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会种花、养蜂、酿蜜,会编藤筐、织草鞋,会……”
她还在掰手指头,越说越急,像是生怕我不信。
树翁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
“阿香。”
“爷爷,我——”
“行了行了。”树翁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他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了一眼天色。
“天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赶夜路不安全。在这歇一晚,你们明天再走吧。”
阿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我也抬头望了一眼上方的天空。
林子太密,原本就透不进多少光,此刻更是暗得厉害。头顶那些枝叶间偶尔漏下的几缕光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
确实黑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那就麻烦树翁了。”
“不麻烦。”树翁转身往林子里走,佝偻的背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这边来,有个能歇脚的地方。”
跟着树翁走了一会儿,雾气渐薄。
等拨开最后一层垂下来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不大,但很干净。地上不见落叶烂泥,只长着细密的青草。空地边缘开着些不知名的花,白的粉的,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空气里没有林子深处那股腐朽潮湿的味道,反而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
空地中央有块平整的青石,被月光照得发白。
“就这儿了。”树翁停下脚步,“这地方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敢进来。安心歇着。”
“多谢树翁。”
我点点头,在青石旁边坐下来。
树翁摆摆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香。
阿香还站在原地,没动。
“去吧。”树翁说,语气很轻。
阿香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爷爷……”
“去吧。”他又说了一遍。
阿香抿了抿嘴,转身跑进了空地。跑到我身边站定,再回头时,树翁已经走了,佝偻的背影融进了雾气里。
我在青石旁边坐下来,把【碧落剑】横在膝上。
阿香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有点局促。
“你不坐?”
她摇摇头,在旁边的草地上一蹲,双手抱着膝盖,歪头看我。
“你吃东西吗?”我问。
“不用。”她笑了笑,“我是花妖,晒晒太阳、喝点露水就行。”
我点点头,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自己啃了一口。干,硬,但管饱。
阿香好奇地盯着那块饼干:“你们人类就吃这个?”
“赶路的时候,这个方便。”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饼干,我靠上青石,望着头顶那巴掌大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上面,冷冷地亮着。
阿香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我开口,又觉得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偏过头看我:“嗯?”
“你一直都在这片林子里?”
“嗯。”她点点头,“从我有意识开始,就在这里了。”
“几百年?”
“大概吧。”她想了想,“具体多久,我也记不清了。”
“那为什么想跟我走?”我问,“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会儿,又用手背蹭掉,再画。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身上有……熟悉的感觉。”
“熟悉?”
“嗯。”她点点头,声音很轻,“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你站在那儿,我就觉得……安心。”
我皱了皱眉。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模糊到让人没法当真。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不安,“树翁爷爷说,相信感觉不会错的。”
“够。”我说。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人,也见过太多心怀鬼胎的事。反倒是这种简单到近乎天真的理由,让人没法反驳。
阿香听我这么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在地上画着什么。月光落在她浅粉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靠着青石,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这回是真困了。从早上被传送过来,掉河里、杀怪鱼、闯林子、破幻境……折腾了一整天,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意识很快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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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在做梦。
这感觉很奇怪——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意识的深处,动弹不得。
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我悬浮在其中,像是漂在水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又见面了。”他开口。
“你……”
“别说话。”他抬起手,打断了我,“时间不多,听我说。”
“时间不多了,”他忽然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虚弱了许多,“我撑不了多久。”
我一愣。
“什么意思?”
“我本就是一缕残魂,”他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掌边缘微微发亮,像蜡烛燃到尽头的最后一截,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能在消散前再见你一次,够了。”
我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着他一点点变淡的样子,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你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告别吧?”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
“当然不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我。
“孩子,我是你爷爷的故交。当年,是我借走了冷家的寒霜剑——也是我,把剑丢在了万香山。”
我一怔。
“寒霜剑……是你借走的?”
“是。”他点头,“当年万香山下压着一条黑龙,我自恃修为高深,想联手你爷爷除了这个祸害。结果……”
他苦笑一声,“结果你也猜到了吧。我死在了那里,剑也丢了。连累你爷爷丢了性命。”
“那黑龙呢?”
“被我们联手打得伤了根本,这些年一直缩在山体里养伤。”他顿了顿,“你去拔剑的时候,它会苏醒。”
“怎么对付它?”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孩子,我没时间了。有些话,只能长话短说。”
他的身影又淡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像风化的石头,一片一片地剥落。
“寒霜剑会认你——你是冷家的血脉,它不会拒绝。但光有剑不够,你得有驾驭它的力量。”
他抬起手。
那已经快要消散的手掌,朝我伸过来。
“把手给我。”
我犹豫了一瞬,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我的掌心。
那一刻,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握剑的姿势,出剑的角度,他不是在教我,是在让我灵魂“记住”。把一本写满了注解的剑谱,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快得像流水,却每一帧都清晰得刻进了脑子里。
他的身影加速消散。
从指尖开始,像风吹散的灰烬。
“这是我毕生用剑的经验,”他的声音已经很远,“留给你了。”
握剑。
出剑。
收剑。
一气呵成。
我也曾经在梦里练过无数遍剑招,但是也从来没有这么熟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