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长安多丽人 > 第593章 仙之人兮列如麻!
刘绰的马车停在宫门前时,守门的中郎将远远便认出了郡主的车驾,不但没有照例查验,反而主动让开了半个道,亲自迎上来行了个礼。

这位镇国郡主上元夜在麟德殿上舌战柳泌、自曝神仙转世的事迹,早已传遍了宫禁内外,守门的侍卫们看她的眼神,比看天子銮驾还要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刘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那中郎将微微颔首致意,又将帘子放下,转头对坐在对面的阿沅道:“紧张么?”

阿沅清清爽爽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她怀里抱着的匣子里装的是《凡人修仙传》第二卷的书稿。

真正的要紧处却不在书稿——她要在天子面前说清楚昶儿的身世。

“不紧张。”阿沅的声音很轻,“只是......怕圣人见了我不高兴。”

“他只会高兴,不会不高兴。”刘绰伸手拍了拍阿沅的手背,语气笃定,“你是先太子身边的人,昶儿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如实说就行,圣人自有定夺。”

身为郡主,刘绰自然不用亲自搬东西。同样的,身为奴婢,在存放手稿的锦盒交接给宫中的内官后,阿沅就只能等在殿外了。

紫宸殿中,皇帝赐座,刘绰谢过,在御阶下的锦墩上侧身坐了。

李纯却不急着翻书,斟酌措辞道:“此番多亏了爱卿,那个柳泌果真是个招摇撞骗之徒。杨恕,将你查到些东西,说与郡主听。”

御座旁的杨恕微微抬眼,与刘绰的目光碰了一瞬。

柳泌的嘴硬得很,皇帝又盯着要结果。

在一筹莫展之际,还是刘绰提醒他往台州这个地方下下力气。

当真是神了。

“禀郡主,柳泌本姓杨,原名杨广志,台州临海县人,生于大历十二年。其父杨仲举,曾是台州粮商,在贞元三年卷入一桩私盐案,被时任台州司户参军的周皓判处流放黔中道。杨家在台州的产业,也在案发后被周皓的妻弟低价买走。”

他顿了顿。

“杨仲举在流放途中死于瘴疠。杨广志时年八岁,被寄养在临海县城北的道观中,两年后从道观失踪。此后二十余年间,辗转多地,最终在宗正卿李道古的引荐下,得以面圣。”

杨恕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叩着御案,一下,两下,三下。

柳泌当初跟他说的是——‘台州天台山,是神仙居所,山中多灵草,愿为陛下采之。’

不曾想,却是假公济私,要仗着他的势报私仇的。

刘绰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的云纹。

三十多年前就是司户参军的周皓,如今在台州的势力可想而知。

一介平民能把皇帝当成自己手里的一把刀。不得不说,这个柳泌是个人物。

他献丹药,说仙方,天花乱坠,把皇帝哄得团团转,得到了台州刺史的位子。

等他穿着官袍、带着仪仗回到那个地方,将仇人的家族踩在脚底,会是何等的快意?

最早引起刘绰怀疑的便是柳泌选的这个任官地点。

台州属于偏远州郡,离长安千里之遥。以他的受宠程度,完全没必要自讨苦吃。

转念一想,台州临海,有港口可出海。随着这几年市舶司的发展,海上贸易极为繁荣。

柳泌之所以选择台州,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知道自己根本就炼不出长生不老药,为了防止到时候交不了差,特意选了个港口城市。

台州偏远,朝廷的耳目少,他可以在地方上肆无忌惮地捞钱。

等捞够了钱后,买通一艘商船,几天之内就能消失。往南可去岭南,往东可去新罗、倭国,往更南可去南海诸国——一旦出海,朝廷的追捕鞭长莫及。

当时,她只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东海沿岸那么多港口,明州、温州、福州都可以跑。

他为何偏偏选了台州?

万万没想到,背后竟有个比单纯的“贪财逃跑”更耐人寻味的故事。

复仇果然是人奋斗起来最大的动力了。

瞬间,她有种破坏了一个励志故事的负罪感。

注意到刘绰脸上的表情变化,李纯忍不住问:“听杨恕说,还是爱卿提醒他要查台州的?这是为何?莫非是恢复了记忆后,卜算得知?”

还有一种可能是刘绰在润州时,还时刻关注着长安的动静。入京前,就已经知道了柳泌的底细。

可若真是如此,直接揭了他的老底就好,何必当众承认自己是神仙转世?

刘绰打起精神,轻声道:“陛下,不是卜卦,是推演。生老病死是天道赐给人间最大的公平。臣知道他炼不出长生不死药,才怀疑他选择台州必定另有所图。台州临海,海贸繁荣,海船多,他捞够了钱,随时可以乘船出海。最初,臣只以为他是为了无法交差时,逃跑方便。可都是临海的地方,他为何不选明州、温州、或是蓬莱?今日才知道,他身上竟还背着这样一个案子。”

“你是说,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要逃的准备?”

“造不出不死药,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刘绰道。

杨恕适时接口:“郡主所言不差。奴婢审过柳泌的贴身家仆。他在获封台州刺史之后,曾派人以采买香料为名,与台州的几家海商有过接触。”

殿中安静了片刻后,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好个柳泌!”李纯的声音沉下去,“好个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如今就连一个方士都敢拿朕当刀使?李道古呢?让他滚进宫来见朕!查!哪些人跟柳泌有往来,哪些人收过他的好处,哪些人在事发之后着急撇清关系——给朕彻查到底。”

杨恕叩首:“奴婢遵旨。”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刘绰。

“那日听爱卿自称上仙,爱卿可否告诉朕,你在仙界时,究竟是个什么仙?”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刘绰知道,这是她觉醒记忆以来最危险的一个问题。

她知道皇帝此刻正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所以她必须把这辈子最好的演技都拿出来。

“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既然是陛下问仙界之事,臣妾便斗胆泄露一二。世人皆以为神仙逍遥自在,饮露餐风,其实不然。仙界亦有品秩,有职司,有考课,与大唐三省六部并无二致。只是我等管的不是州县赋税,而是四时风雨、人间功过、王朝气运。臣在仙界时,品级其实不高。”刘绰斟酌着用词,“臣所在的那一曹,叫做‘知闻曹’。”

“知闻曹?”

“是。仙界有九司十二曹,臣所在知闻曹的职司,用陛下能听懂的话说,就是——”她顿了顿,“打探消息。”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仙界也要打探消息?”

“三千世界,不止大唐一个凡间。”刘绰解释道,“知闻曹的仙官每日负责阅看从各个凡间界而来的祈愿。整理记录在案后,呈报上峰。臣负责的是如何发财赚钱的祈愿。”

刘绰的语气愈发恭敬,“所以,知闻曹的仙官,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不精。臣妾下凡之后,是把仙界的见闻和凡间的实际两相对照,才慢慢摸索出那些法子的。说到底,真正动手做的,还是大唐的工匠和百姓。”

“九司十二曹?如此说来,天上的神仙有很多了?”

“人间的圣君、名将、贤臣,死后因功德卓著而飞升仙界的不在少数。”刘绰也不否认,“李白的诗写得好,仙之人兮列如麻!”

“朕在人间是皇帝,九五之尊。以如今的功德,可够登仙?到了仙界后,又会是何职司?”

这话问得平静,但刘绰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属于帝王的自尊。

他在人间俯视众生,到了仙界却要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末流小仙,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人皇入仙界,品级至少是司丞起步,通常是一殿之主,直接掌管一方职司。似臣这种末流小仙,见了人皇飞升的仙官,是要跪拜行礼的。”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此话当真?”

“自然。”刘绰的语气笃定,“陛下请想——人间的圣君,治理的是万万生民,平定的是滔天祸乱,开创的是万世太平。此等功德,如何当不起殿主之尊?”

她微微垂眼,语气谦恭却笃定。

“日后若陛下飞升,臣历劫完毕回归天庭后若有机缘再见,怕是要跪在丹墀之下,向您讨一口茶喝的。”

闻听此言,李纯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连日来的郁结终于散去的那种笑。

刘绰自信,自己这一番话,任凭哪个皇帝听了都会很舒服,都得鼓足了干劲做明君。

三千世界,从古至今所有明君加起来,也有的是职位让他们管了,根本没有穿帮的可能。

开玩笑,上辈子那么多人被老板画着大饼卷生卷死。

而眼前这人,都当皇帝了还不满足,这真是想着要上天啊!

皇帝这个职业从此以后也该卷起来了。

不卷?不卷就别做什么神仙梦了。

欺君又如何?若不是知道撼动不了封建皇权,她一个唱过国际歌的人,又怎会绞尽脑汁地忽悠?还不是因为皇帝随随便便就能定她的生死?

从今往后,就算知道她是神仙转世,再见到她,皇帝陛下也不会觉得别扭了吧?

李纯的确是如此想的,就算眼前之人是仙子下凡,他也受得起她的礼。

但他知道刘绰向来巧舌如簧,“爱卿不会是特地编出一套说辞来,就为了劝朕不再服食金丹吧?”

刘绰又何尝不知道李纯是个多疑谨慎的性子,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的确犯了欺君之罪!当日臣从东宫带走了一名宫女。她在润州诞下一子,正是先太子殿下的遗腹子。”

当你刚刚听完一个十分离谱的故事后,再接着听一个没那么离谱的故事,是不是就觉得两个故事都没那么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