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他给我们的那份密电吗？故意制造双方小范围摩擦，实则让军队控制摩擦地区，这样就名正言顺的禁止一切外来者靠近那里，为物资的偷运创造掩护条件。而孙义海在那边，这个操作就更加便利了！”
周怀安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孙义海，来谈飞机的事情？”
“呵呵！说不定，他就是压倒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事在人为吗，我们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万一没有飞机，提供飞行员也是可以的吗。”
周怀安的目光亮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万永生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他没有端起搪瓷缸子，而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起来，他的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周怀安的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怀安，孙义海那边的事，你要尽快处理。”万永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怀安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万永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地图上。地图上，半岛的形状像一只伸出的拳头，直直地指向大海。马营水以北，是己方领土；马营水以南，战火正在蔓延。
“白石城那边，装备援助的事，谈得不太顺利。”万永生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们跟白石城方面谈了好几轮，大胡子同志始终没有松口。”
周怀安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具体卡在什么地方？”
“卡在参战的问题上。”万永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大胡子同意提供装备，比斯战机，最新的喷气式战斗机，可以给我们一批。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作战人员要我们自己出，他们只派教员帮我们训练，不直接参战；第二，装备不能标注任何白石城的标志，对外只能说，是我们自己购买的。”
“作战人员自己出……”周怀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就很有问题。我们这边，连之前留下的装备才刚刚有人上手，有实战经验的更是凤毛麟角。如果他们只提供装备不提供人员，这些装备到了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人去操作，跟废铁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万永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重，“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要自己出人的原因。当然，我们也会跟白石城方面提了，希望他们能派一些有经验的人员，以教员或者顾问的身份，在实战中带一带我们的人。但是大胡子一直没有松口。”
周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胡子到底在顾虑什么？是怕跟那边正面冲突，还是——另有打算？”
万永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周怀安。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大胡子有他自己的考量。”万永生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不想跟那边正面冲突，这个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是，如果我们顶不住，对方打到了江边，白石城方向的利益同样会受到威胁。这个道理，大胡子的人不会不明白。”
“所以，他是在等。”周怀安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等我们撑不住了，再出手。到那时候，他就是救世主，条件就可以由他来开。”
万永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沙哑而凄厉，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怀安，”万永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空军掩护，这个仗，能不能打？”
周怀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从马营水一路向南，掠过清川江、大同江，一直落到三八线上。那条线，像一道深深的伤疤，横亘在朝鲜半岛的腰上。
“能打。”周怀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要做好付出重大牺牲的准备。没有空中掩护，我们的运输线会遭到美军的猛烈轰炸，弹药、粮食、药品都送不上去。前线部队的补给会非常困难。
而且，美军的飞机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我们的阵地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我们的战士要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顶着炸弹和凝固汽油弹作战。”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万永生：“我们的战士在长征路上，没有飞机，没有大炮，甚至连饭都吃不饱，照样走过了雪山草地，打过了大渡河，打过了腊子口。朝鲜战场上的条件再艰苦，也不会比那时候更苦。”
万永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
“怀安，你说得对。”万永生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的战士，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没有飞机，我们就用步枪打飞机；没有大炮，我们就用手榴弹炸坦克。美国人有的，我们不一定有；但我们有的，美国人也不一定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们有的，是一口气。一口气在，仗就能打下去。”
周怀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那，莫斯科那边，还要不要再去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