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兵分两路
玉蟾子话音落下,帅帐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炭火盆啪作响,平倭大元师紧锁的眉头,几位将领困惑不解。
李衍闻言亦是心头一紧,目光投向武当掌教。
王道玄、沙里飞他们还在那绝地苦撑,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玉蟾子却说这耗费巨力请来的新神,竟非为眼前邪神鬼兵所备?
帐内压抑的沉默被玉蟾子打破。
老道拂尘轻搭臂弯,神色凝重,没有故弄玄虚,直截了当道:「诸位疑惑,贫道明白。然情势之诡谲,远超辽东一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衍身上,「海上风暴阻隔,消息传递艰难,但就在风浪初起前,潜伏东瀛的「潜鳞卫」密探,拼死送出了一道绝密讯息。」
帐内诸将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李衍握紧了腰间断尘刀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能让玉蟾子如此郑重其事,绝非小事。
「丰臣秀吉,」
玉蟾子吐出这个名字,带著一丝冷意,「那东瀛太合」,本已油尽灯枯,但建木妖人插手了。他们用了某种极其邪异、代价巨大的秘术,强行为其延寿续命。如今,他非但重掌权柄,且性情愈发暴戾阴鸷。」
「不仅如此。」玉蟾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帐内的温度似乎也随之骤降,「一个死人,织田信长也已重新复活。」
「织田信长?」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皱眉,显然知晓这名字。
「正是此人!」
玉蟾子颔首,看向众人,「他以「魔王」之姿转生现世,绝非孤魂野鬼。」
「其力量根基,便是建木撕裂法界缝隙时泄露的幽冥秽气与东瀛本土的怨念。丰臣秀吉麾下,那些心怀不满、野心勃勃之辈,纷纷投效其麾下。」
「短短时日,其势已成,盘踞一方,与丰臣分庭抗礼。」
李衍心头一沉。
东瀛内乱,本应是好事,但建木参与其中,就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想起白虎沟内那些扭曲的邪神虚影,想起被污染的暗五仙,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玉蟾子继续道:「诡异之处在于,丰臣与织田此刻竟未相互攻伐,反而各自蛰伏。丰臣坐镇京都,织田盘踞安土旧地,双方默契地停止了大规模冲突。」
「潜鳞卫回报,他们都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疯狂地进行淫祀!」
吐出最后两个字,老道带著深深的厌恶。
「非是寻常的祭祀祖先神明。他们在深山、古战场、乱葬岗,甚至城镇之中,设立邪坛,以生人血肉、魂魄为祭品,供奉、唤醒或召唤那些早已被遗忘、或本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邪物。」
「百鬼夜行已非传说,骨女食人、青坊主巡山、河童作祟————各地邪异事件陡增十倍不止!」
「更有甚者,有密探在偏远岛屿,目睹了如山峦般的海坊主虚影——」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将领们久经沙场,不惧真刀真枪的敌人,但面对这种诡异莫测、非人力所能理解的邪祟蔓延,心中难免生出寒意。
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但一听就是麻烦。
「这些被召唤、强化的百鬼邪魔,并非散兵游勇。」
玉蟾子继续道:「潜鳞卫发现,它们正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策和整合,从四面八方,向著几个关键的、地脉阴煞汇聚的节点集结。看那阵势,绝非小打小闹,分明是要汇聚成军!」
「一支由妖鬼邪魔组成的、前所未有的秽恶大军!」
他自光如电,扫过众人震惊的脸,最终落在那被禁制覆盖的、三丈高的燧轮真君神像轮廓上,语气沉重如山:「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
「建木助丰臣延寿,复活织田,挑起其内斗是假;利用他们各自的影响力,在整个东瀛掀起这场规模空前的淫祀狂潮,汇聚这妖魔大军,方才是真!」
「一旦这支鬼魔大军成形,配合磨盘」邪阵,再借海上风暴阻隔我朝水师————届时,我辽东大军,乃至整个神州北疆,将腹背受敌!」
玉蟾子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尊沉默的钢铁与蒸汽巨像,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燧轮真君香火,不囿于山川地脉,不惧阴阳颠倒之阵的隔绝。」
「贫道与朝廷诸公请下此神像,非为眼前这些受地脉滋养的寻常鬼物邪神,而是为了那妖魔大军跨海而来,或与赵长生里应外合之时,再破其秽气,焚其魔躯,定鼎乾坤!」
帅帐内炭火啪,光影在众人凝重的脸上跳动。
平倭大元帅沉声道:「真人之意,本帅明白。此刻若以燧轮真君神力强破敌阵,无异于打草惊蛇,反令东瀛那百鬼魔军有了防备。然则————」
他霍然抬头,目光看向地图上被朱砂重重圈出的「白虎沟」,脸色难看道:「辽东数千忠勇,粮绝伤重,困守孤沟!难道我等坐视袍泽尽殁于邪祟之口?!」
「无妨。」
玉蟾子声音依旧平和,却似定海神针。
他拂尘轻搭臂弯,另一只手探入宽大道袍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乌木扁盒。
木盒表面包浆温润,隐见细密牛毛纹,显是历经无数岁月。
盒口严丝合缝,只贴著一张尺长的黄符。
那符纸色泽沉暗,非是新纸的亮黄,倒似浸透了陈年香灰。
「元帅稍安。」
玉蟾子指尖拂过符纸边缘,「此间番邦邪神,虽借地脉怨煞逞凶,看似不可一世,实则早已走偏了路数,如无根浮萍。」
「大军只管开拔驰援,直指白虎沟。途中邪瘴鬼兵,自有贫道设法护持,必保大军无损,与高将军汇合。」
他自光转向李衍,将那符盒托在掌心:「至于那几尊盘踞地脉、兴风作浪的邪神本尊,皆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其神魂必有所依,或是一缕受污的祖灵残念寄托于古物,或是吞噬香火异变的精怪本体藏于地窍。只需寻得,便可引动此三山镇岳伏魔箓」,封其本源,镇其凶威。」
李衍看著那不过巴掌大的木盒,眉头微蹙。
他抱拳直言:「前辈,非是晚辈推诿。那邪神狡诈,藏匿极深,更兼有暗五仙叛徒、
东瀛忍众环伺。单凭在下一人,怕是找不到。」
玉蟾子闻言,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符盒轻轻推向李衍。
「我神州地大物博,英才辈出,岂会让你一人独闯这龙潭虎穴?」
话音未落,帐外风雪呼啸声中,陡然夹杂进一阵密集震动。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著一股肃杀的压迫感,直抵辕门!
「报——!」
帅帐厚重的毛毡门帘被猛地掀开,刺骨寒风裹著雪沫卷入。
一名传令亲兵单膝跪地,甲胄上凝满白霜,气息粗重,声音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禀大帅!辕门外,有客至!」
帅帐厚重门帘被掀开,凛冽的寒气裹挟著几道人影涌入,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
李衍抬眼望去,心中微震。
当先一人,身著玄青道袍,面容冷峻如铁铸。
在其身后紧跟著五位年轻道人,皆是身形挺拔,气度沉凝。
这些道人都打过交道,正是武当五龙宫的御龙子,以及五龙子!
他们乃是昔年真武宫镇压的五道孽龙戾气转世,被御龙子收入门下,分别取道号:谷鳞子、谷爪子、谷角子、谷须子、谷牙子。
五人皆生有异瞳,或赤金、或幽碧、或银灰,目光锐利如电,映著帐内跳动的火光,更显不凡。
短短数年间,这五龙子以三重楼修为名震大江南北。
紧随御龙子之后踏入帅帐的,是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拂尘的老道,身著紫金八卦道袍,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竟是龙虎山南天师张静玄!
他身后,九名身著杏黄道袍的年轻道士鱼贯而入,个个目光炯炯,手持法剑或符箓,步履沉稳,显然皆是龙虎山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未来高功的苗子。
再往后,是十位身负长剑、气宇轩昂的剑修。
他们的服饰风格各异,或飘逸出尘,或古朴厚重,但那股子凝练如剑的锐气却是一致。李衍也见过,都是蜀山、峨眉的精锐弟子!
茅山也来了七位道人,手持桃木剑或铜钱法尺,各个神色凝重。
这些面孔,李衍大多在近两年玄门各派的盛会或剿邪行动中见过。
他们代表著各大宗门最新崛起的力量,是真正的未来希望。
如今,竟齐聚这凶险莫测的辽东战场。
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锐气的脸庞,李衍眉头不由得微皱。
他看向帐中主位的玉蟾子,又看向御龙子和张静玄,声音带著一丝沉凝:「几位前辈————如今这战场凶险异常,邪神鬼兵肆虐,连龙虎山宿老都折损于此。将如此多的宗门栋梁带来此地,就不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就不怕这些根基深厚的英才,一朝尽丧于此,令各派元气大伤,甚至断了传承?
御龙子闻言,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目光如寒潭般扫过李衍,声音低沉,「李衍,你行走江湖,当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今神州变革之机已至,乱象纷呈,妖邪四起,高丽战场更牵动国朝气运。若我等玄门中人,只顾惜身保命,护不住这脚下土地、身后黎民,纵有通天修为,又有何用!」
玉蟾子微微颔首,雪白的拂尘轻轻一摆,接过了话头:「御龙道友所言极是。李小友不必忧心。贫道与御龙道友、张天师,将随大军主力前往白虎沟,解高元帅之围。」
「那邪神肆虐,其神魂必有本源依托,或为受污的祖灵残念,或为异变精怪的本体。
汝等需趁大军吸引邪神鬼兵主力之际,寻其本源所在,以雷霆手段将其镇压封印!」
李衍看著手上沉甸甸的乌木盒,神色凝重。
看来神州玄门都已感受到这次危机,不惜派出宗门未来底蕴。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三人郑重抱拳:「晚辈,定不负所托!」
「好!」玉蟾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事不宜迟,速速行动!」
李衍不再多言,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沉声道:「诸位同道,随我来!」
他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谷鳞子、龙爪子、张静玄身后的龙虎山弟子、蜀山峨眉的剑修、茅山的道人,无声地紧随其后。数十人的队伍,虽无声响,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弥漫开来,冲散了营中几分压抑的阴霾。
出了军营辕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飞雪。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远处的山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蛰伏巨兽。
李衍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
「李师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五龙子中性格较为沉稳的谷鳞子。
他走到李衍身侧,低声问道:「邪神本源飘渺难寻,这茫茫雪野,该从何处找起?」他身后的几位五龙子,以及龙虎山、蜀山等各派弟子,目光也都聚焦在李衍身上。
李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转向队伍中一位身著棉袄、面色黝黑的年轻人。
此人是跟随玉蟾子一同到来的五仙教弟子,名叫乌石。
「乌石兄弟,」李衍看向他,「暗五仙那帮人,已彻底投靠东瀛妖邪,成为邪神爪牙。他们与你们五仙堂同出一源,修习的秘法亦有所关联。」
「如今他们兴风作浪,昨晚更是弄出那般大动静袭击辎重营,不知————贵教可有秘法,能循著他们的气息,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乌石闻言,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李大侠,在关内的时候,这帮叛徒滑溜得很,很少露出马脚。但昨晚他们驱使那么多兽化鬼兵,还引动了邪神之力,动静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俺试试看!请黑姑娘帮个忙!」
说罢,便径直走到旁边一处相对避风的雪坡后。
他先是朝著东北方向,五仙祖灵所在之地恭敬地拜了三拜,随即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辽东一带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日落西山黑了天呐,龙离长海虎下高山————黑姑娘哎,借您一双慧眼,寻那叛徒的踪,断那妖邪的根呐————」
随著古怪而虔诚的唱念,乌石的身体开始以一种奇异韵律轻轻摇摆。
渐渐地,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锐利,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幽光闪烁。
他的动作也变得柔若无骨,四肢著地,竟如同一条在雪地上游弋的蛇!
「嗖」地一下,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贴著雪面就滑了出去。
速度之快,只在厚厚的积雪上只留下一道蜿蜒如蛇行的痕迹。
众人看得暗暗称奇。
李衍一挥手:「跟上!」
一行人立刻展开身法,紧随其后在风雪中穿行。
乌石所化的「黑蛇」时而疾驰,时而停顿,似乎在仔细分辨著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气息。
他带著众人绕过一个山坳,来到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
正是昨夜李衍突围时,击杀暗五仙妖人的地方。
积雪被践踏得一片泥泞,还残留著斑驳的黑褐色血迹和烧灼的痕迹。
乌石停在一具被积雪半掩的尸体旁。
那尸体穿著兽皮袄子,面容扭曲,胸口一道巨大的刀伤,早已冻成冰疙瘩。
乌石绕著尸体转了两圈,鼻翼翕动,像是在嗅著什么。
突然,他身体一颤,眼中的幽光闪烁,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密林,喉咙里发出「嘶嘶」的低鸣,再次如蛇般窜出,速度更快!
众人精神一振,紧随其后。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刮在脸上如刀割。
穿过那片稀疏的桦树林,地势渐高。
乌石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处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破败神庙前。
这神庙处于背阴山坳中,依山势而建。三阶石台托起单檐歇山顶建筑,屋顶覆鱼鳞状青灰板瓦,早已荒废多年,门楣歪斜,墙壁斑驳,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默的空间。
庙前残破的石阶上,覆盖著厚厚的白雪,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几道被刻意扫过、却又因匆忙而留下些许痕迹的足迹。
李衍按住腰间的断尘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黑洞洞的庙门。
庙内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窥视著他们。
李衍抽了抽鼻子,却闻不到任何异常炁息。
旁边乌石也恢复过来,疑惑道:「奇怪,这山神庙形制似乎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