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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意外的转机

北疆,镇远堡。

铅灰色苍穹低垂,压著茫茫雪原。

朔风卷起细碎冰晶,抽打在镇远堡斑驳城垛上。

守将陈镇山扶著冰冷的墙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极目所至,雪野尽头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营帐如同蔓延的冻疮,几乎覆盖了视野。

罗刹公国联军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哥萨克骑兵裹著厚重的毛皮,在营盘外围纵马游弋,偶尔传来几声粗野的呼喝,甚至能看到几小队人马在远处的林缘驱赶猎物,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院围猎。

「将军,这——不对劲啊。」

副将王参将搓著冻僵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围而不攻,还这般——这般闲适?他们在等什么?」

陈镇山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等咱们先沉不住气,等咱们的粮草耗尽,或者——等别处的好消息。」

他声音低沉,若有所思看向远处,「去,派一队精骑,持旗出堡,问问这些罗刹蛮子,无端陈兵我大宣北疆,意欲何为?要战便战,休要故弄玄虚!」

半个时辰后,斥候带回个近乎荒谬的答复。

一名哥萨克百夫长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傲慢宣称:皆因大宣朝近期无故严查、抓捕其藩属国商人,致使罗刹商队损失惨重,颜面尽失。此番大军压境,只为「讨个公道」,要求大宣朝廷正式道歉并赔偿损失。

「放屁!」

陈镇山听完汇报,一掌拍在城砖上,震落簌簌积雪,「几个商人?用得著集结这数万铁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建木那帮妖人,许了他们天大的好处,让他们来牵制我北疆军力,好让辽东那边放手施为!」

王参将忧心忡忡:「将军,那咱们——?」

「怎么办?」陈镇山眼中寒光一闪,「固守!八百里加急,把这里的情形,连同罗刹人的鬼话,一字不漏飞报京师!」

「咱们的援军已在路上,算算脚程,最迟五日必到。这帮蛮子想占便宜?哼,老子这镇远堡,崩烂他们满嘴牙!」

「传令下去,弓上弦,刀出鞘,滚木礌石备足,火油日夜温著!想耗?老子陪他们耗!看谁先耗不起!」

神都,养心殿。

——

炭火将养心殿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内凝重气氛。

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同罗刹人那套「商人受辱」的说辞,正摊在御案之上。皇帝萧启玄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桌面。

下首,首辅、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几位重臣肃立。

「诸位爱卿,都议议吧。罗刹人这借口,拙劣得可笑。」萧启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首辅捻著胡须,缓缓道:「陛下,此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借口是假,牵制是真。建木妖人赵长生,定是以辽东或高丽之利相诱,驱此恶狼来啃我北疆筋骨,使我首尾难顾。」

「既知是计,不如置之不理?」一名老臣试探著说,「北疆陈将军乃宿将,堡坚粮足,援军即至,当可无虞。辽东高丽方是心腹大患——」

「糊涂!」

兵部尚书孙承宗猛地抬头,声若洪钟:「兵者,死生之地!岂能心存侥幸?罗刹蛮夷,豺狼之性!他们此刻看似悠闲,实则在磨牙吮血,静待时机!」

「一旦辽东战事稍有不利,或是陈镇山那里露出一丝破绽,这群佯装打猎的饿狼,立刻就会扑上来,把镇远堡连皮带骨撕碎!」

「北疆若破,则中原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赌不起!」

他转向萧启玄,抱拳沉声道:「陛下!臣请即刻严令北疆各镇,加强戒备,援军加速!同时,辽东高丽战场——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否则,两线受敌,国事危矣!」

萧启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遥遥投向东北方。

那个方向,是白山黑水,是正在浴血鏖战的高丽战场。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赵长生——果然好手段。北疆之事,就依孙卿所言,严加戒备,援军疾行。至于高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传朕旨意,请武当掌教玉蟾子他们前往,神州这边各洞天福地兵马日夜巡守,发现不轨者,格杀勿论!」

高丽边境,江畔雪原。

寒风像裹著冰渣子,狠狠抽打著李衍脊背。

他伏在一匹抢来的东瀛战马背上,这马口鼻喷著浓重的白气,四蹄在深雪中奋力跋涉,速度却越来越慢。

李衍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地上的积雪,嘴唇干裂发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腑,带来————

刀割般的疼痛和灼热。

强行催动「北帝玄水遁」从白虎沟伏羲八卦阵中突围,又躲过几场围剿,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精神与罡。

怀中的勾牒冰凉,他试图沟通阴司兵马,却如石沉大海。

毕竟在神州之外,也没时间耗费。

更致命的是,那跗骨之蛆般的恐怖气息,越来越近了!

「嗬——嗬——」

一种非人的、夹杂著脓液翻滚的嘶哑喘息声,从后方风雪中传来。

李衍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一个身影以超越常理的姿态在雪地上「滑」行。

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突围的最后关头,他还是被那些邪神发现,前来追杀。

那正是被高丽本土疫神彻底附身的东瀛高手!

他身上的武士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流著黄绿色脓水的恶疮,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整张脸肿胀扭曲,五官移位,眼珠浑浊发黄,死死锁定著李衍。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隔著百步之遥就已扑面而来,熏得李衍头脑一阵眩晕,体内气血翻腾,高烧般的虚弱感一波波冲击著他的意志。

疫神!这就是疫神的具现化!

它没有实体,只能依附于生灵,将宿主化作传播死亡与绝望的活体瘟疫源头!

它不会言语,但那弥漫的、充满疫病与死亡的恐怖意象,如同无形的尖针,不断刺向李衍的神魂腐烂的村庄、哀嚎的难民、堆积如山的尸体、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的亲人——

这些景象疯狂地冲击著他的意识防线。

不能停!过了江就是大宣!

李衍狠狠咬破舌尖,剧痛和腥咸的血液让他精神一振。

大罗法身运转到极致,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勉强抵御著那无孔不入的疫毒侵蚀和意识侵袭。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拼尽最后力气向著前方那条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标志著国界的冰封大江冲去!

几里路!

平日里瞬息可至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

「嗬——!」

那疫神附体的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速度再次暴涨!

它似乎看穿了李衍的意图,黄绿色的浓雾从它周身每一个脓疮中狂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翻滚、膨胀,瞬间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瘴云,带著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无数细微疫虫的嗡鸣,朝著李衍当头罩下。

狂风卷著这致命的毒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拢的漩涡,将李衍和他的战马彻底吞噬!

「呃啊——!」

李衍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瞬间坠入了腐烂的泥沼。

皮肤接触到那雾气的地方,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随即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痹。肺部像是被塞进了滚烫的炭火和冰碴,每一次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浓痰堵塞的窒息感。

高烧如同烈火般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连抬起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0

大罗法身迅速修复,但疫神的力量却源源不断。

意识像退潮般飞快地模糊、消散,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想要合拢。

李衍耳边只剩下疫神那充满贪婪和毁灭欲的恐怖意念在疯狂嘶吼。

它在渴求李衍这具经过罡淬炼、蕴含著强大精神力的肉身,作为它更完美的瘟疫温床和降临容器!

此时的李衍,浑身罡雷罡都已消耗一空,毫无余力阻挡。

完了吗——一个绝望的念头在李衍混沌的脑海中闪过。

不!

不能死在这里!

他爆发出最后一丝清明和狠劲。

不再试图沟通被大阵隔绝的阴司,而是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连同最后一口心头精血,不顾一切地疯狂灌注进怀中的勾牒!

嗡——!

勾牒猛地一颤!

这一次,它没有回应阴司的召唤。

反而那枚因阴长生玉佩而意外产生、连接向未知大罗法界虚空的缝隙,骤然被这股决绝的力量冲开!

一股难以言喻、冰冷死寂的力量,瞬间从勾牒中逆冲而出!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带著令人战栗的恐怖气息!

仿佛一张来自宇宙深渊的巨口,贪婪地、霸道地向四周扩散。

「嘶—!!!」

疫神附体的怪物第一次发出了尖锐到扭曲的尖啸!

那并非声带的振动,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精神崩溃!

它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但那股来自勾牒缝隙的虚无之力,对它而言仿佛是更高维度的天敌!

翻滚的黄绿色浓雾如同遇到沸油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无形的「虚无」大口鲸吞蚕食!

雾气中蕴含的疫病神力、邪神意念、恶毒诅咒,都在接触那股力量的瞬间被分解、同化、归于彻底的寂灭!

附身于东瀛武士的疫神本源发出绝望哀嚎。

它想抛弃这具脓疮之躯遁走,但那吞噬之力却牢牢锁定了它的本源。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笼罩数十丈方圆的恐怖瘟疫毒瘴,连同其中蕴含的疫神意志,竟被吸摄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存!

风,依旧在呼啸。

雪,依旧在飘落。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翻涌著死亡瘴气的雪地上,只剩下李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身下的战马早已在疫毒和惊吓中毙命。

他浑身沾满了雪泥,脸色灰败如死人,气若游丝,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透支了所有精神气血,又经历了疫神侵蚀和最后那恐怖力量的冲击,他彻底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

勾牒静静躺在他胸口,那丝连接法界虚空的缝隙已经消失,表面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暗深邃了一分。

风雪很快覆盖了他大半身躯。

边境线,冰封的鸭绿江,就在前方不足一里之处,寂静无声。

冰冷的雪粒刮在脸上,带来细微刺痛感。

李衍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随即聚焦在铅灰色的天幕上。

雪花打著旋落下,无声地堆积在他身上。

他试著动了一下,一股沉重的虚弱感瞬间从四肢百骸传来,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又胀又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还活著?这个念头迟钝地浮起。

他下意识地运转起大罗法身。

这一次,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侵蚀脏腑、消磨意志的阴冷疫毒感消失。

早已被疫毒侵染的内脏迅速恢复,只剩下纯粹脱力后的疲惫。

法身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干涸河床重新注入清泉。

虽然微弱,却带来了清晰的暖意,意识也迅速变得清明。

——

他撑著胳膊,有些吃力地从雪窝里坐起来。

雪沫簌簌地从衣袍上滑落。

环顾四周,风雪依旧,茫茫雪原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

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曾经被高丽疫神附体、浑身流著黄绿脓疮的东瀛武士,此刻已冻成了一具僵硬的冰坨子,扭曲的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的狰狞。

疫神————连同那致命的黄绿毒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被毒雾吞噬时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灼痛,意识的模糊与坠落感,最后关头不顾一切将全部精神气血灌注勾牒的疯狂————然后就是一片彻底的黑暗与混沌。

发生了什么?疫神呢?

李衍的目光落在胸口。

那枚冰冷的勾牒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立刻将其抓在手中。

入手的感觉————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了一些,触感也更加幽深,仿佛握著一块来自地底极深处的寒铁。

没有犹豫,他立刻将心神沉入勾牒之中。

意识探入的瞬间,李衍浑身剧震,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

勾牒内部,原本那处因阴长生玉佩意外开启、连接向未知大罗法界虚空的缝隙,此刻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危险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裂口,其散发的气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一种————难以言喻、冰冷却又蕴含著某种奇异「秩序」的力量,似乎强行作用在了那道缝隙之上。

李衍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意识,谨慎地靠近探查。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道缝隙,竟被这股神秘的力量强行向「内」撑开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在原本只有一线天的悬崖峭壁上,开辟出了一个微小的、向内凹陷的角落!

这个角落极其微小,如同芥子纳须弥,但它确实存在于那浩瀚、死寂、充满未知危险的法界虚空之中。

它不再是单纯的通路,更像是在虚空中强行固定下来的一小块立足点!

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就在这个被强行开辟出的微小角落里,一丝丝、一缕缕纯净到了极点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透过缝隙,向外流淌、渗透!

那是————精纯无比、毫无杂质的罡.与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