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言舟料理完外面的事情起步往家里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也将半个武城浸透在一丝难得的暖意之中。不过多时,街边便会亮起灯笼,饭馆也会燃起炉火,武城便会在寒冷的冬日里再热闹一会儿,炙羊肉的香气会在几个大酒楼的炊烟里酝酿,自从一家酒楼做了这炙羊肉和暖冬酒,其他几家便都跟了上来,所幸味道各不相同,各家轮着吃一些也还有一番滋味。
沈言舟家是这武城数一数二的富户,他家的宅子也在城中占据着显赫的位置。沈言舟是家中嫡子与其他子嗣不同的是,沈言舟除了读书之外还免不了替父亲打点家中生意,所以格外忙碌了些。
天色渐晚,沈言舟没有吃晚饭,便在街边的酒肆里坐了一会儿问店家要了一壶冷酒,又要了一碟卤肉,便吩咐店家做些热汤面来吃,烫酒麻烦又费时,沈言舟便打算吃了冷酒,回家再读些书,也免不得催促店家稍快一些。
隔壁桌几个人喝的有点多,伸着脑袋在那里大声喊小声说的聊着新奇事儿,再往左边,几个做工的也在那里凑成一堆,听起来也像在聊今日的所见所闻。有意思的是沈家在他们嘴里反复被提到,这引起了沈言舟的注意。
与读书人的清高不同,沈言舟是一个颇有市井气息的人。经商之人对于街头巷尾的流言往往很是在意,也保有极强的敏感性,沈言舟即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一些读书人的智慧,但也不乏市井之人的机巧。沈言舟默默的听着,心想看来今天晚上的夜读是读不成了。
一碗热汤面吃罢,沈言舟吩咐让小厮先回家报告消息,告诉母亲自己晚些回来,便拎着壶酒凑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无他,今天聊的事情就是沈家,就是关于沈家三夫人奇奇怪怪的行为。
沈言舟与沈御是远房亲戚,遇见宗族事务也常聚在一起,但是两家并没有什么深交,沈言舟也并未对沈御家有过过多的了解,只是前些日子沈三老爷病逝,沈言舟在答谢的酒宴上遇到过沈御,未曾见过沈三夫人,只见过沈三夫人的儿子,听人说起此人有些痴痴傻傻的,过多的也没有留意。
两壶酒下肚,同桌的人在唏嘘沈三夫人家着实不易,带着一个傻儿子艰苦度日,为了凑朝廷的贡金磕空了家底,把攒下来的棺材本都掏了出来最后连头钗首饰都交上去了,眼下沈三夫人家的那个爵位就只剩了个空壳子,怕是以后连生活都难以过下去。如果一个列候家都需要浆洗缝补才能勉强度日,那么我大周的颜面何在云云。
同桌的人都在感叹沈三夫人家不易,感叹之后便担心起他家如何过活,前脚有人刚觉着一个列侯家靠做工和几亩薄田才能度日,后脚又有人埋怨起沈三老爷家的儿子是个废物来。
你说这个孩子怎么就是个傻子呢?亏了这个老妈还曾给当朝太子做过奶妈,他和太子吃一个奶水,当朝太子聪明绝顶,怎么这个就是个傻子呢?
沈言舟默默的喝着酒听着周遭的人在议论,他也觉得奇怪:从现实利益上来讲,沈三夫人守着一个空头爵位一点用都没有,但凡沈三夫人家有一个交好的人家便也肯定有人劝他,这是何苦,这又何必,眼下沈三夫人家断了顶梁柱,儿子又是个不中用的,何苦为了缴这个贡金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搭进去?又何必为了这一个空头的爵位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沈三夫人在想什么?她的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沈言舟百思不得其解。
“沈三夫人真是可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跪在地下哭。当时在旁边看的人于心不忍,跟着落泪的就有好多。”
旁边那个酒友边说边摇头:“我家那个婆娘当时就在边上,她看着沈三夫人把那个包袱抖开在那宫里来的小大人的眼前,那个小大人都不忍直视了,沈三夫人哭着趴在那个小大人的脸前,临走的时候行了个大礼,然后恋恋不舍的看了留在那一地的东西,随后转身退出去了。我家看着沈三夫人佝偻着头默默的往沈家老宅走,当时周围的人都在那里摇头,边摇头边唏嘘沈三夫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那个包裹里的东西呢,那个小大人又怎么说?”沈言舟凑过去问。
“东西自然是收了,皇命在身,这小大人也不能怎么样,况且沈家本来就在名录上,沈三夫人又拿了拜帖,所缴的贡金都一一登记在册,小大人也得拿着这东西复了皇命才是。”
“那小大人有说什么了没有?”沈言舟问。
“倒没有听说这小大人说了什么,只是小大人当时在问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沈三夫人,后面也就再没有听说了。”
沈言舟突然明白了,像柯南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沈言舟知道沈三夫人要干嘛:她在赌,输了去做工浆洗缝补,赢了通吃地位财富。赌注是今天这包袱里的几两散碎银子,如果她赌赢了而其他人却没意识到,那么除了她家,沈氏一门的其他人可就遭殃了。
想到这里,沈言舟跌跌撞撞的走到柜上结账,他顾不得细细来算,丢下几两碎银子便朝家中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