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飞花之后,唐怜月看着苏恨水拿出一只折叠了数层的厚重兜帽,将他的银针全部收拢起来的动作,后撤三步后,眼底蕴着是几分难言的沉默。
他以为这种事情,只有苏昌河这种在外名声恶劣的人会做到。
毕竟苏昌河在外打劫过谢宣书箱里面的话本子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结果谁能想到,这个不知名的人,行动间竟然也是恶劣的。更重要的是,唐怜月清晰的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
“半步神游境界?暗河竟然藏着这么多的高手。”斗笠鬼苏喆、暗河大家长、这个不知名人士。
至少三位半步神游境界的高手坐镇暗河,唐怜月根本不敢想象,有什么存在他们会杀不了。
想到这里,唐怜月警惕的握住了短刃。
“啧,区区半步神游。”推开前方的慕子蛰,将自己从后面露出来的慕词陵双手抱胸,极其不满的看向把他忽视掉的唐怜月。
闻言,唐怜月的视线在转向看起来略显年轻的男子时,瞳孔骤然睁大。
他并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这人话语中的意思。
对于半步神游境界的强者,这人的语气是不屑的。
有谁会对半步神游境界的强者不屑?唯有真正的神游玄境的强者!
暗河有神游玄境的强者坐镇?
想到这里,唐怜月的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一道偶尔听说过的传言。
天外天大战之际,据说有人在雪山之巅成为神游玄境的强者,之后不知所踪。
“你是暗河慕词陵?”
“不错,正是你祖宗我。”张扬桀骜的青年眉眼恣意,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说出来的话对于对方来说是不是有骂人的意味。
管那么多做什么……慕词陵只要保证自己开心就是了!
如今算是三方对峙,有慕词陵开口后,就算脑袋不好使的谢霸都闭嘴不说话了。
别问,问就是又不是没有招惹过慕词陵这个混小子。
但是他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吃亏的就是他。
自然的,谢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只是在将视线从苏烬灰的身上离开后,谢霸再次将幽幽的视线看向了慕子蛰。
都不需要询问,慕子蛰都已经猜出这个莽夫脑袋里的想法了……估计是自怀疑苏家叛变到开始怀疑慕家叛变,并且疑惑,为什么他有能力把慕词陵这个十年不归暗河的家伙招惹回来。
至于都快要冒到他面前跟着苏昌河忽视他们的指挥直接围攻蛛巢的暗河谢家弟子,他大概单方面认为他家的弟子被人胁迫蛊惑了。
所以那么多弟子,谢霸独独偏爱最有脑子的谢繁花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莽夫其实也知道自己没有脑子。
……此刻,苏昌河单方面觉得自己是个大冤种。
就问……今日不应该是他的出场秀吗?
这一个又一个的,分明都是在抢他的关注度。
是,他这个天境巅峰的高手,对比半步神游境界,确实不值得关注,可恶!
距离蛛巢不远处的某座高阁中,视线眺望过来的慕雪薇也在无奈扶额。
清丽漂亮的眼眸也染上些许茫然。
她以为蛛巢那边的情况,苏昌河和大家长大战,之后三家家主来人,服就结束,不服再干上一架,苏昌河直接当面上位。
且苏昌河对上大家长确实有些勉强,不过若是拼上所有,却也不会输。毕竟他修行的阎魔掌,是改良版的阎魔掌,弥补缺陷后,威力甚大。
何况对上三家家主,凭借苏昌河提前练的阎魔掌,绰绰有余。
现在蛛巢那边的实际情况,苏恨水在那边研究唐怜月身上的暗器,不给对方撤退的机会。
暗河三家家主这里,慕子蛰在慕家的事情上虽然会有些许小心思,但有慕词陵压制,苏烬灰本就聪慧,不明所以之前不会动手,谢霸是另外两人没动手,他也不动手。
蛛影杀手团被困在困阵中,苏暮雨在困阵外和苏昌河带来的彼岸成员相互对望,大概是在摆烂?
唯有苏昌河还在大家长面面相觑,有一种快要打起来,但是实际上又打不起来的命苦感。
慕雪薇并不是刚刚才过来,在苏昌河带人将蛛巢的阵盘炸了个干净的时候,慕雪薇就在这里了。
她明明看完了全程,其实也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么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继续眼神对峙吗?
好在苏恨水还是很靠谱的。
在研究出唐怜月的暗器主要藏在袖口夹层、腰带、衣领、抹额、束发冠、头发里面后,苏恨水便收手了。
能摸到的暗器都被他摸了出来,没摸到的暗器就大方留给这个小子防身。
何况,苏恨水记得殿下说过,唐二爷这次算是帮了他们一把,且唐怜月也没有惹出什么事情,因而并不会唐怜月做些什么。
一兜帽将各种暗器卷回来,苏恨水抬手一挥,直接将唐怜月扔出了地面被炸的破破烂烂的蛛巢。
“走吧,别让我再遇到你,天真的小子。”
浑身上下轻轻松松的唐怜月属实高兴不起来,但是这种时候,不走大概要真正挨打的。
因而最后,唐怜月到底是轻轻快快的原路返回了。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藏出来这些暗器的?”高阁之上,从一侧冒头的百里东君都不想说,他真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还挺抗揍,都这般了,竟然还真的能够摸到九霄城。
不止摸到了九霄城,还摸到了蛛巢。
“其实换句话说,唐怜月还挺幸运的。”这一路幸运的能够和北离十公子之中的五位交手。
这可不是普通人拥有的荣幸。
“那下次,继续打他?”从外间走进来的叶鼎之眼眸含笑,眼底神色却是划过一道认真之色。
“……”抬眸间,辨别出他是真的想要打人家的慕雪薇开始替叶鼎之进行反思。
确定大概是因为她才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慕雪薇开口就是阻止。
让她不爽的,她自然会亲自动手。
这种让别人代劳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好。
更重要的是,唐怜月罪不至此。
“没必要。”唐怜月其实也没有做什么错事。
而且境界在那里,和唐怜月打也打的不尽兴。
没必要浪费时间。
百里东君和柳月他们一行五人抵达九霄城之前,在各处城池停留,本就是浪费时间想要让唐怜月原路撤退。
但是那家伙也是一个古板无趣的家伙,认定了一件事情,大概率是不会半道而废的。
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前。
譬如这次,苏恨水将他的暗器大多数收走,又不像柳月他们在路上给他放水,这不,现在只能原路返回了。
犹豫了一下,慕雪薇决定从今日起要开始以身作则,她一定不会随便欺负不熟悉的人!
蛛巢内,靠谱的苏恨水在将唐怜月“送”走后,再次窝回了之前他待着的屋檐,挥手甩袖,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你们继续,可以开始了。”
此刻,别说是手痒的苏昌河了,连带着大家长都忍不住侧眸看了苏恨水一眼。
一时不确定到底是水官这个身份压制了他的性格封印,还是这家伙本性就是如此,亦或是这些年影宗提魂殿来回跑,直接放飞自我了?
不过苏恨水说的倒是没有错。
苏昌河和大家长之间,必定要有一个决断的。
不然,前任者还带着余威,后任者无法彻底服众。
这边,苏昌河回眸望了一眼跟随自己踏向彼岸的同伴,又侧眸看了一眼慕词陵那边的三家家主,最后抬眸看了一眼苏恨水,收回视线后选择直接开大。
虽然他现在没有看到雪薇。
但是按照她的性格,现在一定在那座高楼里看着他。
所以,他可不能在雪薇妹妹面前丢脸。
打败暗河这一任大家长,苏昌河是认真的。
红色的真气在苏昌河的手心中凝聚,巨大的阎魔法相在他身后凝聚。
巨掌翻天,自半空中俯首,朝着大家长慕明策所在的方向抬手拍去。
慕明策眼底虽然闪过一道惊诧的神色,只是仍然反应迅速,眠龙剑出鞘,眠龙睁眼,龙啸九天。
巨掌迎视上眠龙。
一击之后,气浪翻滚,等到狂风散去后,众人就见,苏昌河和大家长竟然各自往后退了三步。
本来他们站着的地方,留下两道往下凹陷的,约摸半掌深的坑洞。
看起来这第一击,似乎谁也没有受到伤害?
大家长也就算了,毕竟他本身就是半步神游境,只是阎魔掌竟然也这般恐怖如斯?
对此,慕子蛰和大家长慕明策同步的闭了下眼睛,看起来像是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
……也不算是生无可恋,只是他们想起了一件事情。
当慕词陵光明正大的在天外天雪山之巅使用阎魔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猜测出了,暗河里暗地里修炼阎魔掌的人,绝对只多不少。
巧就巧在,前有慕词陵,后有苏昌河,这两个人还都正大光明的在众人面前用了。
衣袍下的双腿因着遭受冲击略微有些打颤,然而面上,苏昌河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吹了吹自己的掌心,云淡风轻道,“阎魔掌的威力果然不错。”
“我可是为了继任大家长之位,特意提前练的。”
“……”只能说,还真是脸皮厚若城墙。
远处,苏暮雨敛了下眼眸,到底是没忍住神色微微变幻了一下。
对于苏昌河修炼阎魔掌的事情,他确实知道。
因为前些年,苏昌河还邀请他一起修炼完整版阎魔掌。
只是那时候他修炼了七杀六灭剑,便没有修行第二种。
可是……他没有想过,这家伙第一击就用阎魔掌,还把大家长的眠龙剑给逼出鞘了。
如果苏昌河捂着胸口喊疼,那大概率他根本就不疼。
但是这种,越表现的云淡风轻,越表示他受伤了。
蛛巢内,大家长瞥了一眼苏昌河略显从容的视线,低笑一声后,再次动了。
第二击,单手运起真气的大家长提剑而来。
苏昌河直面迎击,戴着袖箭的右手臂隔空一挡,随即,另一只握着寸指剑的手下意识的朝着大家长的脖颈劈过去。
大家长躲过去了,苏昌河撤回来了。
并且敛眸间看着自己的右手臂,似乎有些心疼?
……可不是心疼啊,这对袖箭是他离开时雪薇亲手替他绑上来的,还是雪薇送给他的。
万年寒铁,材质坚硬,做个护腕也是绰绰有余的。
坚硬归坚硬,要是上面出现划痕,他得心疼死。
高阁上,手肘撑在盖了一层软帕的栏杆上,慕雪薇看着神色云淡风轻的苏昌河,也是微微叹息一声,然后脑海里各种药方在那边迅速闪过,已经开始思索之后在苏昌河养伤期间,得在药里加多少冰糖了。
“以后,我想和他打一架。”抱剑站在另一侧的墨晓黑眼眸忽然亮了亮。
很好,剑痴属性动了。
“会有那么一日的。”苏昌河对敌时的应变能力一向顶尖,不怪墨晓黑看他在迎击上大家长时的接连反应,突然就想和他打上一架了。
在慕雪薇这边偶尔的交谈间,蛛巢内,苏昌河和大家长之间的第三击到了。
第三击,苏昌河摒弃了自己的寸指剑,直接将双剑插入腰间绑着的剑鞘上,反而是取出了在离开别院之前雪薇扔给他的那柄长剑。
此刻,苏昌河的笑颜明朗,指腹抚着剑身,眼眸晶亮,笑的格外的开心,还带着些许孩子气。
“数百年前,这里有一剑成名,执剑劈开九霄的诗剑仙。”
“时间太过遥远了,诗剑仙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今天,这里是我的时代。”
雪薇妹妹教给他的招式,他就是要让盛大之景来迎接。
苏昌河一直都是恣意张扬的,只是在道完这句话后,他突然抬眸望天,眼眸微微闭起,带起些许安宁之色。
抬手间,剑气似流云疾逝,径直着的朝着大家长头顶的虚空斩去。
流光氤氲间,他的身法灵动,行云翻涌,清辉破开云层。
天……暗了。
清辉洒落在充斥着黑暗的视野中,随着一声低喝的,是皎月初升之景。
“月神——流云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