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天下,四分五裂。司马家的周室占据了陇右与关中,虽地广千里,然多贫瘠之地。比不得同时雄踞北方的赵国,其宗室乔家强人辈出。虽多暴戾之君,但也多数豪杰。
自前朝起,周室便与赵室相争北方。且赵国多平原,土地肥沃而雨水充沛,又靠近海边,有鱼盐之利。
司马邺通过政变上台,改元景仁。在位十年,也算得上是励精图治。周室颇有起色。
在常安的街上,往日的繁华似乎正在慢慢恢复。但已经十岁的司马泉却日日在街上与百姓的孩子厮混,全然不是一副皇子的样子。然而除了他,几乎所有的兄弟,都得以进入司马邺所居住渭阳宫外居住。
太子司马兆的车驾经过常安的珠阕大街,百姓纷纷回避,回避不了的,就跪地而拜。好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而不谙世事的司马泉也来不及躲避,跪在路边。
身边的玩伴刘庆小声说道
“你不也是皇子?为何还要与我等百姓下跪?”
司马泉只是闭嘴不语,并不与之解释。片刻,司马兆的车驾来到了司马泉面前,却并未停下,只是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就在众人对太子的车驾议论纷纷的时候。司马泉却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与刘庆等人游戏。
司马泉与众玩伴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扮演上朝。但司马泉却极为不爱上朝,因为他一直厌恶自己的皇帝老爹。众多潜邸的仆役所议论的话语,在司马泉的耳朵里被塞得满满的。
他自然知道老爹司马邺对母亲和自己的态度,甚至皇二子司马纯与皇六子司马永还骂自己是野种。
司马泉看不惯士族子弟和宗室子弟的做派,于是大街上与平民百姓的子弟相伴,才是自己最爱干的事情。
年幼的司马泉也总是爱装扮那个揍皇帝的人。刘庆每次都爱扮演司马泉的助手,于是每次揍了“皇帝”。司马泉总是笑呵呵地跟刘庆说
“我若为主,就封你大司马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
刘庆问道
“啥是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又是什么?”
司马泉每到这时候,也是一头雾水地抓抓脑袋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我四哥来看我们时对我母亲说的。反正是很大的官儿就对了。”
刘庆每次到这时候,就学着大人的样子,手里拿着木棍单膝跪地,对着满脸尘土的司马泉说道
“谢陛下隆恩。”
司马泉嘴里所说的四哥,是众多兄弟当中唯一把自己当做亲人看待的人。因为人沉稳有才气,又能礼贤下士,无论是士族还是庶族,皆敬重皇四子司马孝。
司马孝生母死得早,是李丽华照顾其生活起居。后因聪慧,司马邺不愿让司马孝在李丽华面前长大,便带其进宫抚养。但生性纯良的司马孝还是时时回潜邸看望李丽华。
因为素有贤名,司马孝获得了老爹司马邺的青睐,被封为晋公,参与朝廷机要。这一切都引来了太子司马兆的嫉妒,但又毫无办法。
景仁十一年,赵国发兵十二万,兵分三路进攻周国。时下关中大旱,既无可战之兵,又无可征之粮。司马邺只能以皇帝身份御驾亲征,率军与赵国主力对峙于茼关。
赵国征西将军高怀忠,统帅北路大军,由尚宕郡进入昐水谷地,直取进入关中的濮岅城。周国北路军由晋公司马孝亲率,与高怀忠苦战十余次,以全军伤亡十之六七的代价,才勉强击败高怀忠,迫使其退军二百里。
南路军由皇二子司马纯任车骑将军,皇六子司马永为参军司马,在商誉之地对抗赵国最弱的南路军。但司马纯拖拖沓沓到达了前线之后,不仅不思退敌之策,反倒是带着从常安带来的歌姬日日在营中饮酒作乐。
致使防备松懈。赵军趁势夜袭,南路军大败亏输。退回五关之内。若不是司马孝在北路逼退赵国战将高怀忠,恐怕赵国将直接攻击五关。届时关中便危若累卵。
就在对峙之时,侍中陈华持节出使南朝吴国,唇枪舌战获得了吴国的支持,于是带回了吴国百万石粮草的支持,这才缓解了关中的局势,也间接地支持了司马邺在前线的战争。
同时,抱有捡便宜心态的吴国又发兵江淮,赵国害怕两面受敌,便退军而去。周国得以保存,度过此次危机。
司马泉对于这些家国大事,并没有太过于明显的认知。只是发现在大街上有许多饥饿的人。要不是自己身为皇子,恐怕也早就饿死了。而身为平民的刘庆,却是依靠司马泉偷出来的食物活了下来,至于父母则早就饿死了。
刘庆无家可归,司马泉带着刘庆回到潜邸,对李丽华说道
“母亲,这是我的玩伴刘庆。他的父母都饿死了。我们能不能收留他?”
李丽华看看衣衫褴褛的刘庆,又转脸对司马泉说道
“如今整个国家的人俱不好过。你虽身为皇子,但潜邸的东西也都是有定数的。再养一个人也不轻松。”
司马泉则是拍着胸脯说道
“母亲,把我的吃食,分一半给他便是。”
李丽华倒是被司马泉的这话逗笑了,说道
“想不到你还挺讲义气!”
司马泉则说道
“他是我最好的仆从,每次揍皇帝都是他辅助得最好。”
此话一出,李丽华脸上立刻变得阴沉,呵斥道
“谁给你的胆子?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司马泉自知失言,跪地请罪道
“母亲”
话音未落,只见司马孝从外走进来,说道
“九弟,你是要揍父皇吗?”
李丽华抬眼看去,只见司马孝走了过来,笑道
“我正教训他呢!”
司马泉见到四哥,立刻跳起来冲过去抱住。高兴地问道
“四哥,你打了大胜仗回来了?”
司马孝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说道
“和你的仆从去后花园吃吧!”
司马泉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煮得软烂的猪蹄。司马泉手舞足蹈,拉着刘庆便朝后花园跑去。
看两个孩子跑远,司马孝对李丽华说道
“夫人,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李丽华笑道
“什么事情?”
司马孝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此次三路大军,唯我北路军获胜。”
“我知道。”
李丽华有些好奇地回答道。司马孝却低头思忖片刻说道
“父皇欲让我进位王爵。”
李丽华一脸惊喜,立刻站起身说道
“如此,我就得向你行礼了。”
司马孝急忙拉着李丽华坐下,忧虑地说道
“我想用王爵为九弟讨个爵位。这样你们母子的生活也好过一些。”
李丽华听罢,收住了笑容。良久,才缓缓说道
“孝儿,我知你是个感恩的人。但爵位须以军功挣取,这不仅是对你的封赏,也是对跟随你将士的封赏。我与泉儿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不在后宫就不在后宫,反倒免了许多烦心事。”
司马孝情绪有些激动说道
“夫人贤良淑德,我不知道父皇为何厚此薄彼,二哥六弟不学无术。与那常安城外的五陵轻薄儿无异,反倒是备受青睐。我不服!”
李丽华拉着司马孝的手,满眼温柔的说道
“孝儿,人心都是偏的。厚此薄彼是常有的事。况且话又说回来。当初要不是你父皇娶了我,我现在恐怕都已经油尽灯枯了。人要懂得知足,也要懂得进退。”
司马孝听罢,立刻神情肃然看着李丽华,问道
“夫人,您是想跟我说什么?”
李丽华深呼吸一口气,叹息良久才说道
“这话本不是我该说的。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得提醒你。将来太子是国家的君主,你一个亲王。万万不要功高震主。你父皇素来喜爱你的贤能。只是嫡长子继承皇位是天道。若是你父皇对你厚待而忽视了太子。怕是你们兄弟之间就会同室操戈。”
司马孝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与世无争的女人。想不到在她心里竟然对朝堂之事看得如此透彻。司马孝沉吟片刻问道
“那您的意思是?”
李丽华说道
“受了王爵。若是能出镇外藩最好。假使你站住了脚,将来京城有什么变动,我与泉儿还可以去投奔你。”
司马孝立刻起身对着李丽华下拜
“多谢夫人,孝儿知道了。”
说完又让人抬进来许多皇帝的赏赐,与李丽华说话到太阳偏西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