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深处,暗红色魔气贴着地面缓缓翻涌,起伏吞吐,如同巨兽绵长的呼吸。

大殿之内没有烛火,唯一光源来自穹顶裂缝渗漏的暗红辉光。整片空间浸在稀释如血水的昏暗之中,压抑凝滞。

长桌尽头的身影,身形远超座下所有魔将。

这是新晋的第一魔将。

暗红光线勾勒出厚重肩背轮廓,像一座沉沉压在王座上的山岳。

他面前摊着一份情报,并非纸张,而是浸透魔气的兽皮,几行淡金色字迹浮于表层,不断消融淡化,宛如燃尽的纸边,转瞬就要消散无踪。

他静静读完最后一行,始终没有抬头。

“人族大陆的暗桩,被拔除了。”

声音平缓低沉,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陈述一桩早已预知的事实。

长桌两侧立着数道形态各异的魔将。有人脊背佝偻,有人甲壳覆面,还有人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暗金色竖瞳。

一时无人应声。

沉寂片刻,左侧响起沙哑声响,好似干裂树皮相互摩擦。

“全部?”

主位上的存在没有作答,只是指尖轻轻一推,兽皮顺着石面滑向桌沿,落入众人视线。

字迹还在持续消退,仅剩末段尚能辨认。

其实并非全部。

只是几处地处偏远、早已废弃的副本深处,残留少量节点安然无恙。

可那些临近大陆腹地、防线后方、物资转运要道与传送阵枢纽的暗桩,尽数失效,无一幸免。

右侧滚来一道低沉轰鸣,如同巨石碾过岩层。

“是偶然,还是被人察觉布局?”

主位身影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有人动手清理。手段干净利落,只保留可用阵基,悄无声息根除所有暗桩,不留半点痕迹。”

桌边魔将彼此交换视线,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方才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轻了几分,多了一层凝重:“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能有几个人?”

长桌尽头的魔主终于微微侧首,暗金色瞳孔锁定身侧一名魔将。

“那个掌控时空之力的那位,被困副本大半年,难道已经脱身了?”

要是那个人回来了,可就真难办了。

“可是我们的人并没有发现那位的消息。”

“要是那个姓陆的真的回来了,人类怎么可能不吱声?”

姓陆的可是人类修士里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这个节骨眼上,就算出现陆佰回来的谣言都很正常。

陆佰都被困在里边那么长时间了,难道真的还能在他们刚想动手的时候就回来?

不过。

万一这姓陆的以后回来了,那就不好动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渐渐褪色的兽皮上。

“不能再等。”

“迟则生变。”

周遭魔将齐齐屏息,隐约预料到他接下来的决断。

短暂停顿过后,长久压抑的沉音缓缓响彻大殿。

“原定方案更改,发动全面进攻。

即刻起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调动所有可参战兵力,不给人族喘息休整的机会。”

一名魔将迟疑开口,语气带着顾虑:“贸然全面开战……”

魔主淡淡一瞥,没有打断,安静等候对方说完。

再等下去,这群蝼蚁就要成长起来了。

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那道声音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能低下头,不敢继续辩驳。

大殿陷入漫长寂静。

唯有穹顶缝隙的暗红流光缓慢涌动,仿佛无数魔气自深渊尽头,源源不断朝此处汇聚。

长桌尽头的身影缓缓起身,肩背轮廓在血色光晕下舒展,投下宽阔无边的阴影。

他抬手一收,兽皮被魔气卷动,纳入袖中。

“兵贵神速。绝不能给人族时间搭建第二重防线。”

“趁他们刚肃清暗桩,自以为隐患暂消、防备松懈之时,全军压境。”

“准备开魔泉,孕育更多魔兽。”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衣袍下摆擦过石桌边缘,扬起一声细微摩擦响动。

身后一众魔将沉默片刻,相继起身,身形消散在四周幽深通道之内。

魔主身影沉入大殿深处,余下几道魔将没有散去。

长桌两侧的暗影凝着几道轮廓,像水底沉石,静静盘踞。

一魔手掌按上石质桌沿,指节深深扣进冰冷岩石,心底翻涌的躁动几乎要冲破束缚。

片刻死寂,左侧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大殿微微回荡。

“魔泉开几成?”

没有回应的声音。

穹顶裂缝淌下的暗红微光,在桌面缓缓挪动,如同一只巡视的眼,依次扫过阴影里的身影,再重新将众人吞没。

空气凝滞得近乎凝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等不到回应,沙哑声再度响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魔泉开几成?”

右侧传来轰鸣,仿佛巨石碾过地面。

“全开。”

说话之人始终没有抬头,语气沉钝,早有定论,不存在半分商量的余地。

沙哑的声音沉默许久,心底快速推演所有后果。

“全开能撑起前线战力,后方补给线,大概率直接断掉。”

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简短、冷酷,不带一丝犹豫。

“断就断。赢下此战,我们可以重建一个全新的魔族!”

话音落地,殿内再无人开口。沉甸甸的杀机笼罩整座大殿。

殿外的风变了。

气流源头来自魔渊更深处,厚重压抑的气息层层上浮。

寻常魔气刺鼻汹涌,这股气息带着地层深处酝酿许久的温热,万古沉眠的事物,正缓缓苏醒。

天地间的气压持续下沉,闷得人胸口发紧。

魔泉本源藏在魔渊最底层,封存在天然岩层之下。

长久以来禁制紧锁,只有少量魔气缓慢渗出。

此刻,一道道封禁纹路接连崩解,细碎的石屑簌簌坠落。

先是外围细小缝隙,缕缕魔气顺着岩壁往下淌,在地面积成暗色水痕。

紧接着深处主干裂缝显露,石壁表层禁制层层剥落,暗红流质自裂隙涌出,沿着提前凿好的沟槽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东西介于气态与液态之间,黏稠温热。

流过岩壁,便会附上一层暗红薄膜,不停蠕动、扩张,如同正在生长的皮肉。

魔泉彻底全开的一瞬,魔渊底层岩层剧烈震颤。

一声闷沉的低吼自地心扩散,顺着石壁缝隙,传遍整座大殿。

震动持续不断,悬在半空的碎石微微摇晃。

分散各处待命的魔兵齐齐挺直脊背。

魔泉奔涌的气息扫过四面八方,唤醒每一具蛰伏的躯体。

无数新的躯干,如同熬粥般在黑色粘稠的泉水里翻滚着。

干涸土地迎上甘霖,熄灭许久的火种,重新燃起微光。

无边的凶戾顺着裂隙向外扩散。

防线前方的裂隙扩张速度骤然飙升。

银蓝色护阵光幕承受魔气持续冲撞挤压,薄得像一张快要撑裂的纸,光幕表面不断漾开扭曲的波纹。

红色的警报器在黑暗中尖叫着彰显着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裂隙出口,暗红光芒层层堆叠上涨,如同涨起的海潮,距离漫过边界只差一线。

新晋魔主站在裂隙最前沿。

狂风掀起他的衣袍下摆,暗金色瞳孔里,盛着翻涌不息的暗红浪潮。

他静静看着裂隙边缘持续向两侧撑开,护阵根基的银蓝光幕在魔气侵蚀下日渐稀薄,光芒忽明忽暗,蛛网般的细纹不断蔓延滋生。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向着虚空传出指令。

“专攻破阵。

撕开阵基,引魔泉魔气灌入防线,先压垮他们的防御。

阵道溃败之后,主力再全员冲出裂隙。”

四下没有应答,这条命令顺着奔流的魔气,无声送往每一支前线魔军。

裂隙上方,暗红浪潮又抬升一截,潮水濒临溢出。

阵基上的灵石灯火浸在红光之中,好似沉在水下的旧灯,依旧勉强亮着,光辉黯淡无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远方防线营地。

陆佰立在主帐外的空地上。

阵基反复受创产生的震颤沿着大地蔓延,持续不断,轻轻震着他的脚底。

狂风裹着浓烈的海腥与硝烟,把衣料紧紧贴在身上。空气潮湿又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果然,魔族动手了。